这片突兀出现的庭院,精致得像一幅画。
雪花无声飘落,却不在地上积起半分,院角的红梅开得如火如荼,偏偏闻不到一丝活物的气息。
夜辰站在庭院中央,一身青衫在纯白的世界里格外醒目。
不远处,一对璧人正围着一只小巧的红泥火炉,炉上温着一壶酒。
男子俊朗,女子温婉,两人低声笑谈,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夫君,天寒,再饮一杯。”女子柔声劝道,提起酒壶为男子添酒。
夜辰静静看着。
他看到,女子倒酒的动作优雅标准,可那杯中的酒液,却始终是八分满,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看到,炉火中的木炭烧得通红,哔啵作响,可那炭块的大小,却从未有丝毫改变。
他看到,一只雪白的波斯猫从门槛上轻盈跃过,姿态灵动,可它跃起的动作,每隔七息便会精准地重复一次,连扬起的尾巴尖儿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这里的一切,都是循环往复的完美。
完美得……像一个谎言。
夜辰的【真实之眼】在进入这片精神空间后,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异变。
无数细碎的信息流汇入他的瞳孔深处,自动进行着比对和甄别,任何逻辑上的瑕疵,都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无所遁形。
这,便是进化后的“识缺之瞳”。
他忽然迈步向前,那对夫妻仿佛没有看到他这个突兀的闯入者,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们结婚第三年春天,她摔了你最爱的青瓷碗,你还记得吗?”
夜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虚假的温馨。
那男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夜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继续说道:“那天你们吵到半夜,她躲在柴房里哭,你气得一夜没睡,却始终拉不下脸去哄她,只能假装听不见。”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庭院剧烈震颤起来!
红梅凋零,白雪消融,那对夫妻脸上完美的爱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茫然。
“不……不是的……”那“妻子”喃喃着,精致的脸庞竟开始一片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陶土般毫无生气的质地,“我们……我们从未吵过架……”
“是啊,”夜辰冷笑,“因为死人,是不会吵架的。”
他猛地一脚,将那只红泥火炉踹翻!
哗啦!
整个虚假庭院如碎裂的镜子般轰然崩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夜辰的身影急速下坠,耳畔是无数陶罐炸裂的刺耳声响。
每炸裂一个,就代表着一段被他揭穿的虚假温情彻底湮灭。
他穿过层层叠叠的虚妄,终于抵达了这片梦境的最深处。
这是一座庞大到望不见边际的地下洞窟,名曰——梦窖。
千百个漆黑的陶罐整齐排列,如同一片沉默的树林,每个罐身上都用朱砂刻着人名,以及一行冰冷的小字——“幸福指数:九十九”。
一个佝偻着背的哑巴老头,正用一把铁铲,将一个新出现的、破碎的陶罐,费力地铲进一旁的深坑里,动作机械,宛如傀儡。
他看到夜辰,只是漠然地抬起头,将手中的铁铲递了过来,示意他继续这埋葬的工作。
夜辰没有理会他,目光飞速扫过这片罐林。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个陶罐上。
那上面刻着的,赫然是三个字——“柳如烟”。
而下面那行小字,却与其他所有罐子都不同,写的是——“初心动”。
夜辰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