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辉,透过发黄的窗纸撒进来,落在田小龙的脸上。田小龙揉揉眼睛醒了,多少有一点懵……他正躺在一张‘罗汉床’上。看看靠背上用木条拼起的‘冰裂纹’图案,这应该是明朝家具中的精品,像这种纯榫卯结构的手艺现在早已失传了。
田小龙晃了晃头,他只记得喝大了,头还是昏沉沉的。田小龙的眼神突然凝固了,身上的寒毛根根竖起……生漆没覆盖的暗角上,被切断的木纹正泌出淡淡的松油,田小龙伸出食指沾了一些,和拇指捏在一起,然后在眼前慢慢张开。淡淡的松香味弥漫开来,两指间一根根丝线晶莹剔透,在光束中五彩斑斓……这张明代罗汉床竟然是新的。
田小龙的头上,毫无征兆传来一阵巨痛,田小龙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以田小龙无数次受伤的经验,头上绝对是挨了一下狠的,可是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高挑纤细的少女走进来。
田小龙从来都是反应极快的人,可是在这错乱的环境里,竟呆得像只受惊的鸵鸟。
少女径直走到床前,向下俯看着田小龙。田小龙仰起脸,先看到这少女天鹅般挺直的脖子,然后是一双干净至极的眼睛,田小龙感觉这昏暗的屋子突然亮起来,连少女脖子上纤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少女盯着田小龙的眼睛:“师弟,你怎么会躺在这里?”
声音仿佛透过一层薄纱传过来,比实际的距离遥远,带着奇怪的口音。田小龙呆呆的看着这少女的脸,能听到自己‘呯、呯’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少女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轻托着他的脖子扶他坐起来。田小龙敏锐的感觉到这少女扶他的动作熟练至极,像母亲熟悉自己的孩子。少女又扶着他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衣服,拍起一阵灰尘。
少女掩住了口鼻,声音还是穿透出来:“出了什么事?还用从后窗跳进来?”
少女先去关了后窗,清澈的大眼睛上下看了一轮,两根手指拈起一方还算干净的衣角牵着他道;“师傅急着叫你,一会再换衣服吧……”
外面应该是个四进的院子,只是拆除了间隔,房子顺着院墙建了一圈,中间空出的地面比足球场还大。几十条大汉在院子里散布开来,手中三米多长的大枪直舞得虎虎生风……田小龙从会走路便随师父习武,二十年下来,无论见识还是功夫都是最顶尖的,可是看到这些人的身手,向来自信的田小龙只剩下沉默。
“师弟。”叶儿迁了迁田小龙的衣角,田小龙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他原来的世界了……什么都可以作假,只有几十年的真功夫是演不出来的,在他的时空里,能把近四米的长枪使到如此地部的,绝不会超过三个人。
看到田小龙站在哪儿,两个领头的汉子走过来。当先的黑大个竹竿一样高瘦,上身随着脚步左一晃右一晃。他身后的汉子只有一只眼睛,却比别人两只眼睛都亮——凶光闪闪。
“大师兄、二师兄。”少女恭恭敬敬的喊人。
“叶儿……。”两人轻轻点头
黑大个看向田小龙,本来就黑沉沉的脸上又黑了几分:“怎么又跟虎子打架了,今年不是挺消停吗?”
独眼汉子向前探出头道:“少爷,打赢没有?”脸对着脸,可以看到这汉子左边脸上一条深深的刀疤,正从眼睛上划过,眼珠已经灰暗干瘪,右眼中的凶光看向田小龙时意外的柔和。
头上的伤口又撕裂般疼起来,田小龙猜测自己应该是没打赢。
叶儿又轻轻拉了拉衣角,田小龙默默的跟在少女身后……
“少爷,叶儿姑娘……”几个女人正围在一个砌得四四方方的井台边提水,看到田小龙和叶儿纷纷打着招呼。左手边是贴着围墙搭起的马棚,几十匹马开心的享受着晚餐,一匹大青马抬起头翻开上唇,露出沾着干草沫的大板牙,表示和田小龙很熟悉。见田小龙旁若无‘马’的走过去,打了个响鼻……喷出两条长长的白气。田小龙看着这渐渐消散的白雾,缩紧肩膀,此刻他才感觉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寒意……他来到了一个极其寒冷的冬天。
叶儿走上两个台阶,推开正房的房门后,让在一旁,田小龙还没进门,就听到一连串的咳嗽声,然后看到正中端坐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老人。老人的脚下放着炭火,随着阳光逐渐暗淡、混沌,炭火越发的明亮起来。
老人向田小龙招招手,老人的旁边是四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个个虎背熊腰外加鼻青脸肿,领头的汉子年纪最小,用左手捧着自己的右手,看来也伤得最重。
田小龙瞧着这些汉子们身上的肌肉,个个都是高手,原来自己是一个打四个,那打输了也不丢人,自己这么能打吗?
老人扭头对年轻的汉子道:“虎哥儿,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这汉子长了一对铜铃般的大眼睛,倒有一小半长在眶外。还真是虎头虎脑。
“叔,我们哥四个在聚德楼喝酒,老杨从楼上走下来,没任何由头便开打,我们哥俩打架也不出奇,可是这次老杨连他们三个一块打,有一个兄弟没收住手,用椅子在老杨头上砸了一下,老杨出了聚德楼就不见了,我担心老杨头上的伤,过来瞧瞧。”
‘咳、咳……’老人拍了拍胸口道:“虎哥儿,这事是杨一不对,回头叔揍他一顿给你出出气……”
‘哧’的一声。大汉没忍住笑出声来:“叔,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您什么时候真揍过他,老杨没事就好,其实我还想问问,为什么呀……?”
所有人都看着田小龙,田小龙默默对视了片刻,只好实话实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