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中间的汉子们已经练完了功,各自回到家里用饭。叶儿领着杨一又走过马棚,昨天是走过来,今天是走过去。杨一拍拍大青马的脖子,大青马对杨一今天的表现还算满意,不计前嫌的转过头,在杨一脸上蹭了蹭。
一盆稀饭、一大盘合了杂粮的黑馒头、一碗咸萝卜条摆在圆桌上。桌边坐着的几个男人杨一大都见过,杨与亭、大师兄、二师兄,和一个秀才打扮的人,这应该就是杨家的核心。园桌后面还有张矮小的方桌,两个半大孩子吃得正欢,一个颧骨颇高,长得有些丑的女人在照看。馒头姐站在杨与亭身后,看来已经‘汇报完必’。
杨一和叶儿打了招呼,也在桌边坐下。叶儿低声道:“大师兄叫梁柱、二师兄墨白、秀才……就叫秀才。”小桌边的女人抬头看到杨一的黑眼圈,捂着两片薄嘴唇笑起来:“少爷,新婚是不是比练功还累。”惹来一屋子笑声。
叶儿红了脸,又不好解释什么。
杨一又渴又饿,也不知道昨天吃了晚饭没有。端起粥碗就是一大口……然后拼命的咳嗽,弯着腰从嗓子里咔出两片稻壳来。两个小孩子忘了吃饭,吃惊的看着这个连他们都不如的大人。都知道杨一失忆了,没人想到还能失忆成三岁的孩子。叶儿一只手轻拍着杨一的背,一边挑着自己碗里的稻壳。好一会杨一才擦掉眼泪直起腰,看着大家奇怪的眼神,杨一也尴尬。
叶儿把自己的粥碗和杨一的换过来,对馒头姐的白眼视而不见。杨与亭瞧着杨一道:“吃了饭先去王府,然后还要去潘家打擂,你还记得吗?”
杨一听和叶儿提过,只是不知道原因:“爹,我们为什么要打擂?”
梁柱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现在商路难走,吃的住的越来越贵。那么多土匪山贼也不知道都他么从那儿冒出来的,有好几条走熟的路都断了。最生气的是走到一半,突然发现前面多了股悍匪。绕个几百里路,这一趟就算陪了……秀才,你见识多,你说这世道是怎么了……”
“是朝廷的问题……”这个时候的读书人真是百无禁忌,秀才撸了撸袖子接着道:“朝廷为防建奴,已经向天下加了三次饷。正税增了,杂税也水涨船高。现在种地也剩不下什么了。嘉靖年每亩地能卖几十两银子,现在三两银子就能买一亩好地。有些薄地种了一年还要赔些银子,不种税也一样要交。在北方有人走在路上都能捡到田契,然后跳出一个人来说,‘就是山坡上哪块,归你了’……”
不愧是秀才,讲得有声有色,有些杨一也是第一次听说。
秀才一拍桌子,有些激愤:“若再遇到灾年,百姓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饿死、要么当匪……换你选那个?”
梁柱点头道:“这就难怪了,我们和潘家是自己的房子还能支撑,其他四家挣房租都难,两个月前司马家还出了事,老司马和儿子都死了,只剩个女娃,不知道这次还会不会来?”
杨一还是没听明白:“那我们为什么要打擂?”
“大家都想涨价,可是谁先涨价又怕没了生意。便想趁着年底人齐全,商量一下一起涨价。这一商量又出了新问题,有要涨三层的,有要涨五层的,还有想一口吃个胖子涨一倍的。最后有好事的说,不如热闹点摆个擂台,谁赢了谁说了算……秀才,你说涨多少合适?”
“现在的生意都难,价钱涨了客人就会少。末必是好事,可是我也没想出别的法子。”
杨一终于听明白了,这次打擂大家目标一至,不过苦中作乐争个话语权。杨一还是对去王府更感兴趣,想着能看到‘活的’崇祯皇帝,杨一的心跳都加快了。
温润的玉汤匙舀起滑如凝脂的燕窝,从喉咙里如丝般滑下。这是朱由检最喜欢的食物,每餐一碗燕窝也是他最大的享受。大明朝的燕窝一两银子可以买几斤,以他的身份算不上奢侈。
闻不语静静的站在朱由检身后,脸上带着慈爱,静静的看着这十六岁的少年,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朱由检把最后一口燕窝咽下去,回头道;“师父,我是不是不应该插手?”
“东林党和魏中贤早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王爷两不相帮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我总不能看着这些正人君子都死光了吧……师父,张唯大人手里真有杨公血书吗?我大明两百年来,诏狱里可从来没传出过什么。”
闻不语默然片刻:“东林党已经一败涂地,除了杨公血书,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东林党人压上最后的身家,拼死一博。”
“杨公血书能扳倒魏忠贤吗?”
闻不语笑着摇了摇头:“除非我大明换一位皇上,否则魏忠贤的地位很难撼动,不过杨涟亲手从李侍选手中抢出皇上,辅佐皇上登基有从龙之功,又有师生之谊。如果皇上亲眼看到杨公血书,知道杨公无辜惨死的真相,一定会彻查。也许会动摇了魏忠贤的根基。这是东林党唯一的机会,无论成与不成,他们都会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锦衣卫知道张唯手中有杨公血书吗?”
“一定不知道,不然聚德楼会被拆成平地,昨天晚上也不会放过杨师父,现在杨公血书肯定在杨师父手里。”
“杨师父快到了吧?真想瞧瞧杨公在血书会写些什么。”朱由检少年心性,不免等得心痒难熬,突然大声道:“来人,把狐裘拿来。”
王府内分布着一个个院子。每一个院子都比杨家大几倍。杨一突然想起陪师父旅游时去过的山西代王府,感觉象小号的紫禁城,一圈套一圈,和这里全不一样。
杨一瞧前面带路的小公公和自己年龄相仿,低声问身边的叶儿;“师姐,这位小公公叫什么名字?”
“王承恩呀。”
杨一轻轻咳嗽一声道:“王公公,咱们信王府和别的王府不一样吧?”
“杨师父怎么今日才问?”领路的王承恩退后一步,和杨一走个并肩:“咱们这以前是十王府,成年后还没有去封地的王爷,都会从皇宫里搬出来先住在这里,所以才会有这么多院子。还有每位公主大婚后也都住在这里,现在咱们府里还住着寿宁公主和德宁公主。遂平公主是个例外,本来明年才到大婚的年纪,皇上心疼这唯一的妹妹,也提前分了个院子住在这里……。”
杨一听师父介绍过明朝公主的惨状,驸马要贿赂了管事的女官,才能在公主府留宿一晚。原来公主们出嫁后是住在十王府,想想也对,以明末的财政,连天启唯一的亲弟弟都只能改建王府,何况公主们?能单独拥有一座公主府的,也只能是大明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