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深处,那股圣人决断后特有的道韵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通天教主眼中的遗憾与复杂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手落子后的清明与期待。
不能为师徒,那便为道友。
不能收入门墙,那便助其高飞。
这场善缘,他结定了。
心念一动,一道无形无质的意旨便穿透了层层空间,直接落在了金鳌岛上,苏彻的洞府之中。
数日后,当苏彻再次踏入碧游宫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那弥漫于宫殿之中的,无处不在的圣人威压,消失了。
并非是收敛,而是彻底的消散,仿佛这座宏伟道宫的主人,从一尊俯瞰众生的圣人,变成了一位气度恢弘、等待故友来访的道人。
通天教主盘坐于云床之上,一身青色道袍,简简单单,却自有万法环绕。他面前的矮几上,两杯清茶正冒着氤氲的热气,茶香中蕴含着沁人心脾的道韵。
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平淡温和的目光。
“坐。”
通天教主伸手一引,声音平静,如同老友间的闲聊。
苏彻依言坐下,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因此放松。
圣人无常,其心如天。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和,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或许比之前的威压更加沉重。
“苏彻,你观我截教如何?”
通天教主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问题问得随意,却直指核心。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悬在了苏彻的头顶。
说好话,是奉承,毫无意义,更会辱没这位圣人之前的盛赞。
说实话,却可能触怒圣颜,后果难料。
苏彻的脑海中,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看着眼前这位气魄盖世的圣人,想起了他“截取一线生机”的教义,想起了他那份宁折不弯的傲骨。
对这样的人物,任何虚伪与粉饰,都是最大的不敬。
他沉吟片刻,最终决定遵从本心。
苏彻抬起眼,迎上通天教主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中。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八个字,掷地有声。
通天教主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彻,示意他继续。
苏彻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顾虑尽数斩去,直言不讳:
“万仙来朝的盛景,固然壮观,冠绝洪荒。但其下,却是暗流汹涌。”
“弟子门人,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其中不乏心性不佳、德行有亏之辈。他们所沾染的因果,所牵扯的业力,都汇入截教这道洪流之中,使得整个截教的气运变得驳杂不堪。”
“一锅清汤,滴入一滴墨汁,整锅汤便不再纯粹。万仙之中,又何止万滴墨汁?”
“再者,截教并无一件足以镇压气运的先天至宝。人教有太极图,阐教有盘古幡,西方教亦有十二品功德金莲。唯有截教,气运虽盛,却如无根之萍,飘忽不定,流失严重。”
苏彻的声音愈发沉凝,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未来的惨烈景象。
“一旦天道杀劫降临,这看似坚不可摧的万仙大阵,恐怕会成为一个吞噬一切的巨大绞肉机。”
“驳杂的气运,混乱的因果,会让大阵内部最先崩溃。届时,不是御敌的壁垒,而是自焚的柴堆!”
这番话,极其刺耳。
任何一句话传出去,都足以让苏彻被截教万仙挫骨扬灰。
这是在全盘否定截教的根基,是在唱衰圣人道统!
然而,通天教主听完,脸上却出奇地没有任何怒意。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玉石矮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双锐意勃发的眸子里,一片深沉。
因为苏彻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在了他心中最深、最痛的那个隐忧之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截教的繁华之下,埋藏着何等巨大的危机。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通天教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沙哑。
“那你觉得,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