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二十五年,应天府,皇宫东宫。
浓稠的药味与檀香混合在一起,非但没有带来半点安宁,反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的呼吸都勒得生疼。寝殿之内,落针可闻,唯有沉闷的、压抑的喘息声,在死寂中起伏。
太医院使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身体控制不住地筛糠般颤抖。冷汗早已湿透了从一品的官服,黏腻地贴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他身后,是整个大明朝最顶尖的杏林国手,此刻却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每一个人的头都恨不得埋进自己的胸膛里,噤若寒蝉。
无人敢抬头,去看那龙床之上的景象,更无人敢去承受龙床边那个男人的怒火。
龙床之上,锦被堆叠,却丝毫无法给那个躺着的人带来一丝血色。大明朝最受臣民爱戴的仁厚储君,太子朱标,面庞惨白,薄得透光,嘴唇已然泛起枯败的青紫色。他的胸膛几乎不见起伏,喉咙里偶尔逸出的一丝气流,脆弱得宛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殿外的一阵微风吹灭。
朱元璋就坐在床沿,身形佝偻着,完全不见了平日里君临天下的霸道与威严。
那双曾洞察无数人心、令百官战栗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混浊而赤红。巨大的痛苦和深不见底的绝望,几乎要从他干裂的眼眶中满溢出来。
他的一只手,那只布满老茧、曾提着刀马从尸山血海中劈开一个煌煌大明的手,正死死攥着儿子冰冷的手腕。这只手,曾撕裂蒙元的天,也曾亲手为大明绘下万里江山,更曾无数次抚摸过标儿的头顶,寄予了全部的希望。
可现在,它却连自己儿子的一缕生机都抓不住。
他的一生,都在失去。
濠州城破,父母兄长皆丧于瘟疫与战火。
一手扶持他从草莽走向帝王的妻子,马皇后,先他而去,留他一人面对这冰冷的宫阙。
他最钟爱的嫡长孙,聪慧过人的朱雄英,八岁夭折,剜去了他心头一块肉。
如今,连他最后的精神支柱,他亲自教导了二十五年、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太子朱标,也要离他而去了。
朱元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腥甜涌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倒。
可他清晰地感知到,某种支撑着他、也支撑着整个大明国本的东西,正在随着朱标生命气息的流逝,轰然崩塌。
标儿一死,他将彻底沦为一个孤家寡人。
一个孤独的父亲。
一个孤独的君王。
殿外,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
皇孙朱允炆伏地叩首,额头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次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哭声嘶哑而悲切,肩膀剧烈地抽动,那份悲痛欲绝的孝孙模样,让周围的太监宫女无不动容。
他哭得那么真切,那么投入。
然而,在他深深埋下的头颅所遮蔽的阴影里,那双被泪水浸润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团与悲伤截然相反的火焰。
是兴奋。
是期待。
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看见曙光的狂喜。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擂鼓,每一声都不是为父亲的逝去而哀鸣,而是为即将到来的权力而欢呼。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门板,越过了那些跪着的御医,落在了他那位奄奄一息的父亲身上。
不,他的目光甚至越过了父亲,看到了更深处,那御座之上的东西。
龙袍……
那件金灿灿、绣着九条五爪金龙的袍服,它的重量,它的触感,仿佛已经提前烙印在了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灼热的战栗。
父王,您放心地去吧。
儿臣,会替您接下这大明江山的。
应天府的阴云,尚未遮蔽千里之外的晴空。
武当山,金顶。
云海在脚下如万马奔腾,汹涌翻滚,金色的殿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