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朱元璋喃喃自语,这两个字仿佛两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中反复滚烫地碾过。
他的一生,何为新生?
是尸堆里爬出的孤儿?是皇觉寺里苟活的和尚?是淮西平原上颠沛的乞丐?是刀口舔血的将军?还是……九五之尊的帝王?
每一个身份,都伴随着一次撕心裂肺的蜕变。
每一个身份,都埋葬了前一个自己。
可仙人要的,究竟是哪一个?
就在他苦思冥想,朱标屏息等待之际,远在千里之外的武当山金顶,盘膝而坐的陈渊,双眸骤然开阖。
他知道,仅凭言语的引导,还不足以凿开那被皇权与岁月层层封死的记忆壁垒。
要打开朱元璋的心,需要最原始、最猛烈的冲击!
“天机推演,溯源归始!”
陈渊指尖法诀变幻,磅礴的法力注入天机盘。
刹那间,天坛之上,风云再变!
那原本笼罩着朱元璋与朱标的柔和光柱,陡然间剧烈扭曲、膨胀,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整个世界的景象都揉碎、重塑!
朱元璋眼前的汉白玉栏杆,在扭曲的光影中消融。
脚下的光洁祭台,寸寸龟裂,化作了肮脏、泥泞的黄土。
头顶湛蓝的天空,被一种灰败的、带着血色的烟尘所笼罩,空气中瞬间灌满了硝烟、腐臭与饥饿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父皇!”
朱标发出一声惊呼,他骇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远处城墙的缺口处,还能看到猎猎作响的“元”字大旗!
这不是幻觉!
这是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实!
朱元璋的瞳孔,在这一刻收缩到了极致。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一种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本能!
他认得这里!
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这里!
“濠州……”
“这里是……濠州城!”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战栗。这座城,是他命运的起点,是他从一个任人宰割的贱民,走向逐鹿天下的枭雄的转折点!
而就在他喊出城名的瞬间,不远处,一阵粗暴的喝骂与拳脚声,悍然钻入他的耳中!
“狗日的秃驴!还敢跑!”
“给老子打!往死里打!”
朱元璋猛地转头。
他看见了。
他看见几个戴着皮帽、身穿号服的元兵,正将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死死按在泥地里,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
那是一个年轻的和尚,僧袍破烂得看不出原色,上面沾满了泥污与血迹。他饿得面黄肌瘦,颧骨高高耸起,一双眼睛里,燃烧着野草般的求生欲,却又被更深的绝望与卑微死死压住。
他被打得蜷缩成一团,只能发出野兽般的闷哼,每一次身体的抽搐,都显得那么无力。
朱元璋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拧动!
那张脸……
那张年轻、卑微、写满了痛苦与不甘的脸……
“重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