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寒风凛冽的苏家屯阵地回到城防司令部时,天际线尽头,一抹死灰色的鱼肚白正艰难地撕开夜幕。
苏云一夜未眠。
但他的精神,却紧绷到一种近乎燃烧的亢奋状态。
大脑皮层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嗡鸣,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带着一种滚烫的战栗。
Bf109。
整整十二架!
只要想到那十二只即将翱翔于东北天际的钢铁雄鹰,他就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这盘棋,因为它们,彻底活了。
他端起一杯热水,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平息他胸腔里那股即将喷发的岩浆。
“大帅。”
一名警卫快步走入,声音压得极低。
“奉天市长温道明求见。他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通报声打破了司令部的寂静。
苏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将搪瓷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温道明?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瘦削、微驼的身影。
一个典型的旧时代文官,脸上总是挂着谦卑而圆滑的笑容,见谁都点头哈腰,信奉的唯一准则是明哲保身。
标准的“不倒翁”。
在这种全城戒严、炮火随时可能再次响起的时刻,他来做什么?
苏云的眼神冷了下去。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身陈旧长衫、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的温道明,几乎是闯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口踌躇,更没有露出那种标志性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今天的温道明,腰杆挺得笔直,平日里总是躲闪游移的目光,此刻死死地锁在苏云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唯唯诺诺,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凝重。
一种决绝。
“苏大帅。”
他开口,声音嘶哑,甚至没有按官场规矩先行礼。
他直视着苏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您在奉天这一打,算是彻底把天捅破了。”
“北平和金陵那边,现在恐怕已经把您定性为‘擅起边衅’的国之叛逆。”
“如今奉天四面楚歌,是一座孤城。”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苏云的心上。
“您……想好退路了吗?”
司令部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滞重。
苏云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粗糙的边缘,他甚至没有抬眼看对方。
一股冰冷的杀意,开始在他周围无声地弥漫。
他最厌恶的就是动摇军心之辈。
“温市长。”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如果你是来替日本人劝降的,或者是来替张学良当说客的,那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了。”
“我苏云的字典里,只有战死沙场,没有屈膝投降。”
“不!”
温道明突然爆喝一声,这个出乎意料的反应让苏云的目光终于从茶杯上移开,锐利地投向他。
温道明猛地上前一步,双手伸入怀中,掏出的不是手枪,而是一叠厚厚的、纸页已经发黄的账本,以及一卷用牛皮绳捆扎的地图。
砰!
他将这两样东西重重地拍在苏云面前的行军桌上,那声巨响,是赌上身家性命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