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猛禽,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盘旋在奉天城的上空。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那神乎其神的一分钟。
“听说了吗?就他娘的一分钟!汤总指挥的部队,把对面国府军的炮兵阵地给扬了!”
“什么一分钟?我兄弟就在前线,说是就三十秒!咱们的新枪,那火舌头一伸,就是一片火海!一挺能顶他们一个营!”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
“这还能有假!听说对岸的阵地,现在连个喘气的都找不着了!”
狂热的情绪,在街头巷尾迅速发酵、膨胀。
奉军军心大振,每一个穿着军装的士兵,都把胸膛挺得更高。整个奉天城,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癫狂的胜利喜悦之中。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的欢腾之下,一股足以倾覆整个奉系的森冷暗流,正在帅府的最深处,悄然涌动。
当晚,帅府,密室。
苏学凡是在结束了一天繁忙的兵工厂事务后,被张作霖的亲卫用最秘密的方式,直接带到这里的。
没有通报,没有随从。
当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大门在他身后合拢时,苏学凡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嗅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着劣质烟草与焦躁的烟味。
往日里灯火通明、总有将领高声谈笑的密室,此刻只点了一盏孤灯。
光线昏黄,将房间里的一切都拉扯出诡异而扭曲的影子。
那个平日里坐姿豪迈不羁,笑声能掀翻屋顶的东北王,此刻正一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只是一个沉默的、被阴影吞噬大半的轮廓。
只有指尖那一点明灭不定的猩红火光,证明他还活着。
密室内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义父,您找我?”
苏学凡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椅子里的那个身影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阴影中伸出,摸索着拉开书桌的抽屉。
几封已经被拆开的信封,被推到了灯光下,推到了苏学凡的面前。
“学凡,你看看这个。”
张作霖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嘶哑干涩的嗓音,每一个字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苏学凡的心脏,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纸的边缘。
很薄的纸,此刻却感觉重逾千斤。
他拿起了第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是用一种极隐晦的暗语写就,但附有译文。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学凡的眼睛里。
触目惊心!
这竟是奉军内部的高级将领,与对岸的国府军暗通款曲,商议倒戈的密信!
信中言辞恳切,痛陈奉军内部的腐败沉疴,直指张作霖刚愎自用、任人唯亲,早已失了人心。信中更承诺,愿为“国家大义”,在关键时刻,于奉军背后插上致命一刀,里应外合!
苏学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强行放缓。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一封一封地看下去。
内容大同小异,但指向的证据链,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确凿。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汇聚成一个名字。
一个苏学凡怎么也没想到的名字——
郭松龄!
那个被誉为奉军“智将”,手握整个奉系最精锐、装备最先进的第七军团,同样被张作霖引为左膀右臂,甚至在公开场合亲昵地称呼其“茂宸”的郭松龄!
苏学凡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冰冷的汗水浸透。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郭松龄这个名字的分量。
那是奉军真正的擎天柱之一!
他一手带出来的第七军团,军纪严明,战力强悍,被称作“郭家军”。那些骄兵悍将,只认他们的军团长郭松龄,不认大帅张作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