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即刻入宫面圣”,是一道劈开了李文忠所有盘算的惊雷,一道将他钉死在原地的催命符。
他完了。
陛下,已经知道了。
李文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那段路的。
从曹国公府到奉天殿,明明是他走了半辈子的路,今夜却漫长得没有尽头。
他只觉得脚下的每一块金砖,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冰冷坚硬,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森罗殿的刀山上。
他的官袍,此刻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脑中,无数个可怖的画面在疯狂闪现。
陛下的雷霆震怒。
同僚鄙夷而割裂的目光。
诏狱里那永不见天日的黑暗,还有那浸透了血腥的稻草。
然而,当他被内侍引着,如同行尸走肉般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奉天殿内,烛火通明,将殿顶的蟠龙藻井照得纤毫毕现。
气氛,肃杀得能让人的血液凝结。
但,这不是一场针对他的三司会审。
高高的龙椅之上,大明朝的开国君主,朱元璋,正襟危坐。
他的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渊,深不见底。
而在殿下,整齐肃立的,并非身着绯袍的文官。
竟赫然是永昌侯蓝玉、颍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清一色,全是他淮西一脉的高级武将!
他们身披甲胄,腰佩长刀,神情肃穆,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之气。
大殿中央,甚至还摆放着巨大的沙盘与军图。
这……
这是一场御前军议!
李文忠的心脏,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止了跳动,然后又被一股更深的恐惧攥住,疯狂地抽搐起来。
他意识到,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审判,都要可怕一百倍!
这根本不是审判。
这是凌迟。
朱元璋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分毫,仿佛他这个刚刚被宣召入殿的曹国公,真的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皇帝只是对着身旁的一个老太监,冷冷地递过去一个眼色。
“宣。”
一个字,没有温度。
那老太监躬身领命,随即展开手中一卷刚刚抄录完毕的书册,用那独属于宫闱的,尖利、阴柔,又带着绝对威严的嗓音,高声诵读起来。
“……兰陵先生写道:那‘李公子’,身为监军,视我大明士卒如猪狗。他将朝廷千辛万苦,从百姓口中省下的冬衣军饷,尽数克扣……”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李文忠的耳朵里。
“……他自己穿着厚厚的狐裘,在大帐之中,围着火炉,饮着烈酒,品着歌舞。而他麾下的百人巡逻队,却只穿着单薄的秋衣,在滴水成冰,零下三十度的暴雪之中,巡视茫茫北疆……”
“……那不是一场战斗,那是一场屠杀。我大明百名精锐,被区区数十名鞑子游骑,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轻松全歼!只因我们的兵,连刀,都握不住了啊!”
太监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只是平铺直叙地念着。
可那些文字,却带着血和泪。
带着上百个冤魂的彻骨之寒!
他每念一句,李文忠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苍白一分。
他能感觉到,身旁那些同僚的目光,开始变了。
蓝玉那张素来桀骜不驯的脸上,起初是“不解”。
傅友德那饱经风霜的眉宇间,渐渐转为“震惊”。
最后,当那句“连刀都握不住了”落下时,所有武将的脸上,都化作了同一种情绪。
那是同为军人的“奇耻大辱”!
是对袍泽惨死的“滔天愤怒”!
这,是在当着整个淮西武将集团的面,将他李文忠的脸皮,一片一片,活生生地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