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业站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僵硬。“我,我要投靠你们。”他说。
依童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腿,仰起的脸上印刻着恐惧和绝望,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他想做什么?!”夸父追忍不住低吼出来,声音绷得紧紧的。
“他想活。”蓝银紧张的盯着刀疤脸和岩业的一举一动。
刀疤脸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笑起来脸上那条疤痕像蜈蚣一样扭动。“好好好,老子就喜欢聪明人。”他一把将岩业搡到旁边另一个军匪怀里。那军匪立刻伸手,粗糙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岩业的后颈皮肉。
刀疤脸的目光转向地上死死抱着哥哥腿的依童。他蹲下身,黑洞洞的枪口戳到依童惨白的脸颊上。“你呢?你还年轻,跟着我们不比死在坑里强。哈——忒!”他扭头往旁边的尘土里啐了一口浓痰,又慢悠悠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别不识好歹。”
岩业跨过去挡在依童前面:“我帮你们和大头人谈判,你们把寨民放了。”他费力地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油纸包,动作有些僵硬地一层层剥开,里面躺着一小块暗淡的金条。“我在大头人手下做过工,这是他赏我的。我还去过矿场,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军匪们眼睛亮了光,离得近的一个劈手就把小金条夺了过去,掂量着,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刀疤脸眯着眼,没笑。“小子,空口白牙就想换这么多条命?”他声音冷下来,“行,给你个机会。你自己去找大头人,告诉他,要么跟我们要谈,要么,死!我就给你一天时间。”他竖起一根脏污的手指,“一天后你没带着他的允诺回来,或者你跑了……”他下巴朝被围着的寨民们抬了抬,“他们,一个都别想活。”
岩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灰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不可能。大头人怎么会因为他这种人皱一下眉头?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人群外围的蓝银、夸父追、樱菊和尹书千四人,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漂浮物,抬手用力一指:“没用!你屠光所有寨子,大头人也不会皱一下眉!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在他眼里连蚂蚱都不如!但他们不一样!”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他们身上有大头人想要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你把这四个人留下!把其他人都放了!大头人一定会来找他们!一定会跟你们谈!”
刀疤脸盯着岩业充血的眼睛,又瞥了瞥那四个明显不像本地人的男女,眼神狐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只有一个人。”岩业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决绝,“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寨子里的人活。。”
刀疤脸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权衡。片刻,他咧嘴,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你小子说的倒有几分道理。”他挥了挥手,声音粗噶,“把那四个人绑过来,其他人滚!”
军匪们粗暴地驱赶寨民。人群像受惊的羊群,无需驱赶,立刻跌跌撞撞、互相推搡着朝寨子方向仓惶逃去。只有依童死死钉在原地,哭喊着往回扑:“哥!哥!”声音凄厉得像要滴出血来。岩业猛地推开他,“走!好好活着!”两个村民慌忙回头,连拖带拽地把哭嚎挣扎的依童架走了。
“他不走让我走啊?”夸父追看着依童被拖走的背影,又看看周围黑洞洞的枪口,气极反笑,“好么,咱们四个真要折在这破地方了。”
军匪们推搡着蓝银、夸父追、樱菊和尹书千,押着他们往破败佛庙后面走。佛庙后面有一小片稀疏的竹林,地上散乱着军匪们扎营的痕迹:踩平的草窝、空罐头盒、还有几堆篝火余烬。看得出来,他们驻扎有些日子了,附近的地面有被翻动掩埋的痕迹,隐约透着铁锈和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那是被他们击退的偷袭者留下的痕迹。这些军匪虽然装备破旧,但毕竟是打过鬼子的,枪再老也是辣货。
趁军匪注意力集中在蓝银四人身上,岩业的手悄无声息地探进怀里更深的地方。这次他摸出一个包裹得异常严实的油纸包,比之前放金条的那个厚实了不知多少层,每一层都紧紧压实,边缘用蜡密封过。他小心翼翼地撕开最外层,露出里面一小块折叠起来的布巾。布巾是白棉布做的,但已经发黄发硬,带着陈年的污渍。岩业的眼神在看到布巾的瞬间变得异常空洞,带着一种死人才有的灰败。他像是吸最后一口烟一样,把布巾猛地捂在了自己的口鼻上,狠狠吸了一口气。
“他这是干嘛呢?”夸父追被押着经过,眼角瞥到这诡异的动作,忍不住用肩膀撞了撞旁边的蓝银,压低声音问。蓝银紧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岩业和他手里的布巾,抿紧嘴唇,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同样浓重的困惑和不安。
刀疤脸显然也看到了岩业的动作。他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块捂在岩业脸上的旧布巾看了几秒,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和警惕。他朝身边两个心腹军匪歪了歪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处理垃圾般的随意:“这家伙留着没用了,把他拖到旁边林子里弄死吧。大头人要的是那四个,多一个人咱们还得废口粮养他。”
“得嘞!”两个军匪立刻会意,几步上前,粗暴地反拧住岩业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林子里推。岩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挣扎,只是把手里的布巾攥得更紧,指关节泛出惨白。
“坏了!岩业有危险!他要死了咱这篇儿就得被撕!”夸父追瞬间急了,猛地扭动身体就想挣脱控制冲过去。
“打啊!”几乎是同时,尹书千爆发了。他毫无征兆地左右开弓,两记又快又狠的重拳砸在身边两个军匪的鼻梁和下颌上,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响起。不等其他军匪反应过来,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一个飞身侧踹,狠狠蹬在正扭着岩业胳膊的一个军匪腰眼上。那军匪惨叫一声,像个破口袋般飞出去砸在地上。尹书千落地毫不停顿,拳脚如风,动作迅猛精准,专挑关节要害下手,扑上来的五六个军匪竟一时被他悍勇的气势和狠辣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哀嚎和骨头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妈的毙了你!”一个被踹翻在地的军匪眼都红了,挣扎着抬起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瞄准了尹书千毫无防备的后心。
“不能杀他!他还有用!”蓝银的声音尖利地撕破混乱,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迫。虽然这话等同于给自己脖子上架刀,但此刻别无选择。
更多的军匪扑了上去,终于凭着人数死死摁住了状如疯狗的尹书千。他被几个壮汉合力反剪双臂,重重压倒在地,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被押回蓝银他们旁边时,尹书千还在剧烈喘息,但眼神却还像个天真孩童。
岩业侥幸没被拖走,但脸色惨白如纸,靠着竹子勉强站着,双手依旧死死攥着那块诡异的布巾,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痉挛着。
刀疤脸的脸阴沉得能滴下水。他走到被押跪在地上的尹书千面前,有任何警告,猛地抡起手中那支老旧步枪的木头枪托,带着风声,用尽全力狠狠砸在尹书千的脑门上。
沉闷又结实的一声钝响。
尹书千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迅速涣散,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向前瘫倒下去。
“千生!”蓝银的眼圈瞬间红了,拼命挣扎着扑过去,“千生!千生你别吓我!”
“千生!”“千生!”夸父追和樱菊也吓傻了,脑子一片空白,跟着扑过去想要扶起他。尹书千侧躺在肮脏的地上,一动不动,额角被磕破的地方,殷红的鲜血正迅速涌出,顺着他的鬓角蜿蜒流下,染红了脸颊旁一小片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