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一言不发,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抓起桌上的酒壶就对着壶嘴猛灌。
烈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朱辰一看这架势,便知道这老头又是在家里被那几个“不肖子孙”气着了。
几杯烈酒下肚,朱棣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也带上了一层酒后的潮红。
他借着这股酒劲,半真半假地将今日朝堂上两个儿子争夺权力的事,当成了一桩“家里的生意纠纷”,说给了朱辰听。
“小掌柜,你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这老二怎么就非要盯着老大的位置不放?”
朱棣通红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排解的苦闷。
“他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当个辅佐的臣子吗?”
朱辰听完,轻轻一笑,拿起酒壶给朱棣续上了一杯酒。
“老燕啊,你这比喻打得不错。”
“不过,这事儿要是放在皇家,那就是个死结。”
朱棣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为何?”
“因为权力的本质,就是排他性。”
朱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希望兄友弟恭,那是普通人家的伦理。在那个位置面前,亲情是最廉价的筹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汉王……哦不,你说的那位二叔,他手里有兵,有功,有野心。你让他给一个身体不好、性格仁弱的大哥低头,可能吗?”
朱棣喉结滚动,沉默不语。
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心窝上。
朱辰接着说道:“其实要解决也简单。汉武帝当年有个阳谋,叫推恩令。你虽然不能完全照搬,但可以取其神髓。”
“如何取?”
朱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朱辰的下一句话上。
“兵权分离,在此基础上进行‘军事推恩’。”
朱辰手指蘸着酒水,在粗糙的石桌上画了一个圈。
“既然他仗着军功傲慢,那就把他手里的兵权打散,分给他的子嗣,或者分给更低一级的将领。”
“名义上,这是赏赐,是恩典。实际上,这是稀释,是削藩。让他明白,他的权力来自于你的授予,而非他自己的私产。”
说到这里,朱辰抬起头,幽深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朱棣。
“老燕,我知道你心软。但你要记住,皇家无亲情。”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如果不当机立断,最后的结果注定是你死我活。”
“你不敲打老二,就是在逼死老大。”
“等真到了那一刀砍下去的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皇家无亲情……”
“注定是你死我活……”
朱棣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为之凝固。
他心中原本还存着的那最后一丝侥幸,那一点点作为父亲的温情,在朱辰这番冷彻骨髓的剖析之下,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
自己当年不也是被逼到绝路,才愤而起兵造反的吗?
如今老二的势头,比当年的自己还要嚣张几分。
自己能容他,可他会容老大吗?
朱棣仰起头,将杯中剩下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灼着他的喉咙,却让他混沌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放下酒杯,眼中再无之前的迷茫与痛苦,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果决与杀伐。
“小掌柜,多谢这杯酒,也多谢这番话。”
朱棣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朱辰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