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在赵磊那里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悻悻而归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在赵家内部激起了更深的涟漪。李秀莲得知后,更是气得跳脚,直骂王翠花没用,连个瘸子都拿捏不住。两人私下里一合计,觉得不能再让赵磊夫妇这么“独”下去,必须拉上全家,尤其是得让赵老汉和赵母出面,以“家族”的大义名分,将那条财路攥在手里。
酝酿了几日的风暴,终于在一个沉闷的傍晚,于赵家那张老旧掉漆的饭桌上,轰然爆发。
往日,赵磊和柳氏是没资格上正桌吃饭的,他们的饭食由柳氏端回柴房。但这一晚,赵母却罕见地让李秀莲来叫,说是一家人许久没一起吃饭了。赵磊心知肚明,这定是一场鸿门宴,但他没有推辞,示意忐忑不安的柳氏扶着他,一步步挪进了那间他许久未曾踏足的正屋堂屋。
堂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摇曳,将围坐在桌旁的人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桌上摆着的,依旧是往常的饭食——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几个掺了大量麸皮的黑面窝头,一碟咸得发苦的萝卜干。与赵磊柴房里如今顿顿能见到的白米饭和偶尔的荤腥相比,泾渭分明。
赵老汉坐在主位,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赵母坐在他旁边,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赵磊。大哥赵强低着头,用窝头使劲蘸着碗里的稀粥,仿佛那是什么美味佳肴。李秀莲和王翠花则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准备发难的冷笑。赵二柱不在,不知又去哪里鬼混了。
赵磊和柳氏在留给他们的、最下手的位置坐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果然,饭吃到一半,李秀莲率先按捺不住了。她放下筷子,用手绢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嘴角,脸上堆起假笑,开口道:“爹,娘,眼看着三弟这腿脚一天天见好,我这当大嫂的,心里是真高兴。”她话锋一转,目光扫向赵磊,“不过啊,我这心里也一直惦记着件事。三弟之前欠王五的那笔债,可不是小数目。听说前几天王五又来了?虽说三弟现在找了点营生,可那王五是什麽人?心狠手辣!这钱要是不赶紧还上,他哪天发起狠来,找不到三弟,还不得闹到家里来?咱们这一大家子,可经不起他折腾啊!”
她这话一出,赵老汉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烟雾后的眉头皱得更紧。赵母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王翠花立刻接口,语气比李秀莲更显得“深明大义”:“大嫂说得在理。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三弟的事,就是我们全家的事。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弟被逼到绝路,连累爹娘和这一大家子吧?”她看向赵磊,语气“恳切”,“三弟,不是嫂子说你,你有赚钱的门路是好事,但年轻人,手里不能攥着太多钱,容易把握不住,又走了歪路。不如……把这赚来的钱,都交给娘统一管着。一来,娘能帮你筹划着,赶紧把王五的债还了,去了这心头大患;二来,家里也好歹能宽裕些,爹娘年纪大了,也该吃点好的补补身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图穷匕见!她们不再遮掩,直接打着“替你还债”、“为家里好”的旗号,要夺走赵磊的经济自主权!
柳氏听得脸色煞白,双手在桌下死死攥住了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她惊恐地看向赵磊,又怯怯地瞄向面无表情的赵老汉和眼神闪烁的赵母。
赵磊放下手里那个粗糙的窝头,他甚至没碰那碗野菜粥。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李秀莲和王翠花那两张写满算计的脸,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赵老汉身上。
“爹,娘,”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堂屋里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王五的债,是我赵磊个人欠下的,与家里无关。如何还,何时还,我自有打算,不劳大哥大嫂、二嫂操心。”
“自有打算?”李秀莲尖声打断,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换上了刻薄的嘲讽,“你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拿着那点不清不楚的钱胡吃海喝!你看看你们,又是米又是肉,爹娘在这里吃糠咽菜,你们倒躲在柴房里享福!你的孝心让狗吃了吗?”
“就是!”王翠花也帮腔,阴阳怪气道,“三弟,不是我们逼你。你把钱交给娘,娘还能贪了你的不成?还不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你难道真要为了那点钱,闹得家宅不宁,让爹娘为你担惊受怕吗?”
她们一口一个“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将不孝和自私的大帽子死死扣在赵磊头上。
赵老汉依旧沉默着,只是抽烟的动作越来越急,烟雾也更浓了。赵母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赵磊看着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对所谓“亲情”的微弱期待,也彻底熄灭了。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为了我好?”他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李秀莲和王翠花,“我腿断了,被扔在柴房自生自灭的时候,你们谁想过为我好?柳氏被你们呼来喝去,当牛做马的时候,谁想过为了这个家好?现在看到我能赚几个铜板了,就都跳出来要‘为我好’,要‘为这个家好’了?”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李秀莲和王翠花被噎得脸色通红,赵强把头埋得更低,赵母羞愧地别过脸去。
赵老汉猛地将旱烟杆往桌上重重一磕,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怒气:“够了!吵什么吵!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但他这怒气,看似冲着所有人,实则更多是针对赵磊的“顶撞”。
赵磊缓缓站起身,受伤的左腿让他身形有些不稳,但他脊梁挺得笔直。他不再看兄嫂,只是盯着赵老汉,一字一句地说道:“爹,从你们把我挪到柴房那天起,我心里就明白了。这个家,早已没把我当一家人。如今,我能靠自己挣条活路,不拖累家里,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宣布:“我的债,我自己还。我赚的钱,我自己管。从今往后,我的事,不劳各位费心。若是觉得我们夫妇碍眼,我们即刻便可搬出这柴房,绝不沾惹家里半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无异于是公开的决裂宣言!他要分家单过!
“你……你个逆子!你说什么浑话!”赵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磊,手指都在打颤。
李秀莲和王翠花也惊呆了,她们只想夺财,却没想逼得赵磊彻底撕破脸。
赵磊不再多言,对身旁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柳氏低声道:“我们走。”
说完,他拄着拐杖,在柳氏的搀扶下,无视身后赵老汉的怒骂、赵母的哭泣以及兄嫂气急败坏的叫嚷,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堂屋,回到了他们那间虽然破败,却至少能喘口气的柴房。
家庭最后的温情面纱,被彻底撕碎。裂痕,已深可见骨,再无弥合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