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又滑过去几日。赵磊腿伤渐愈，已能撇开拐杖，拖着仍有些使不上力的左腿，在柴房附近缓慢走动。他着手清理屋旁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动作缓慢却坚定，一锄一锄地翻垦着板结的泥土，仿佛在开拓未来的疆域。柳氏则更加谨慎，制作薄荷膏的工序大多移到深夜，白日里则忙着将赵磊翻好的地整平，准备移栽那些已成活的薄荷苗。
他们刚刚向济世堂交付了第二批货，换回了一千五百文钱。加上之前预留的，除去必要的生活和医药开支，他们手头积攒的铜钱，已足够偿还欠王五的大部分债务。赵磊计划着，再过几日，腿脚再便利些，便亲自去镇上寻王五，了结这桩最大的心病。那沉甸甸的钱袋，被柳氏用油布包了又包，藏在柴房角落一个老鼠洞的深处，上面还压了块石头，她每日都要偷偷确认数次，方能安心。
然而，他们小心防备着来自李秀莲、王翠花的明枪暗箭，却忽略了那个更不安定、也更无所顾忌的因素——赵二柱。
赵二柱这几日过得极其煎熬。赌瘾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理智。自从上次偷钱被赵磊当众揭穿，颜面扫地后，他在家里愈发抬不起头，赵老汉见他更是没个好脸色，零花钱是想都别想了。他去镇上赌坊外转悠过几次，看着里面吆五喝六的场景，听着骰子撞击碗底的清脆声响，心里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却连一个铜板也摸不出来。昔日那些称兄道弟的赌友，见他囊中羞涩，也纷纷避而远之。
他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赵磊。若不是赵磊突然“精明”起来，他何至于此？而且，李秀莲和王翠花私下里的猜测，也零零星星传到了他耳朵里——老三发了横财，藏着宝贝呢！
“横财”、“宝贝”这些字眼，在赌徒的思维里，自动转化为了骰子、牌九和翻本的希望。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红着眼睛，时时刻刻盯着柴房的动静。他看见赵磊和柳氏从镇上回来，看见柳氏脸上那掩不住的、带着踏实喜悦的神情，更确信了他们手里有钱，而且是大笔的钱！
机会终于来了。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闷热无风。赵磊见垦出的地已有一小片，便让柳氏将那些长势良好的薄荷苗移栽过去。这需要两人协作，一个扶苗，一个培土。这是一项细致的活计，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屋旁那片新开垦的土地上。
赵二柱躲在自家屋后的窗缝里，死死盯着柴房方向。当他看到赵磊和柳氏一前一后，拿着小锄头和薄荷苗，专注地在那片荒地旁忙碌起来，并且一时半会儿不像能结束的样子时，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贪婪的光芒。
就是现在！
他像一只狸猫，弓着腰，借着院内杂物和墙壁的阴影，蹑手蹑脚地溜到了柴房门口。柴房的门只是虚掩着，柳氏想着就在旁边干活，并未上锁。赵二柱心中狂喜，侧身便挤了进去。
柴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他无法理解的清凉药香和泥土气息。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快速扫视。哪里？钱会藏在哪里？他首先扑向那堆干草铺，胡乱地翻找起来，除了几件破旧衣物，一无所获。他又去挪动那几个装米面的瓦罐，底部空空如也。
焦躁和失望开始蔓延。难道猜错了？钱他们带在身上了？
他不甘心，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老鼠洞上。洞口压着的石头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地方，藏东西正合适！他心跳加速，几步冲过去，搬开石头，伸手就往里掏。
指尖触碰到一个软中带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他心中一阵狂喜，猛地将东西拽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正是钱袋的形状！他迫不及待地解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两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黄澄澄的颜色几乎晃花了他的眼！粗粗一看，绝对超过两千文！
发了！真的发了！赵二柱激动得手都在抖，几乎要狂笑出声。有了这些钱，他不仅能还清赌坊的欠账，还能在赌桌上大杀四方，把之前输掉的全部赢回来！
他将钱袋死死攥在手里，正要起身离开，目光却又被角落里另一个用破布盖着的瓦罐吸引。他记得，李秀莲和王翠花提过，老三就是靠一种什么破膏药赚钱的。这就是那玩意儿？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掀开破布，罐子里是大半罐翠绿晶莹的膏体，清凉气味扑鼻而来。他不懂这玩意儿的价值，但想着既然是老三赚钱的东西，说不定也能换几个钱？或者，拿去献给赌坊的管事，也能抵些债？
贪念一起，便再难遏制。他一把将瓦罐也抱在怀里，钱袋塞进裤腰，用衣摆盖住，做贼心虚地探头朝外看了看。
赵磊和柳氏还在远处的地里专心栽种，背对着柴房方向。
赵二柱不再犹豫，抱着瓦罐，揣着巨款，弓着身子，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溜出了柴房，消失在院墙的拐角。
直到天色将晚，赵磊和柳氏才将所有的薄荷苗移栽完毕，虽然疲惫，但看着那片在暮色中舒展着嫩叶的绿色，心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回到柴房，柳氏习惯性地先去墙角查看。当她的手摸到那块被挪开的石头，以及空空如也的老鼠洞时，她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钱……钱没了！”她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身体一软，瘫坐在地。
赵磊闻声心头猛地一沉，快步过去，看着那空荡荡的洞口，以及旁边那个同样空空如也、原本存放着多余薄荷膏的瓦罐，一股冰冷彻骨的怒意，如同火山喷发前积聚的岩浆，瞬间涌遍全身。
不用猜，他知道是谁干的。
在这个家里，会如此毫无底线、行此鼠窃狗偷之事的，只有一个人——赵二柱！
他们小心翼翼守护的希望，他们赖以生存和还债的资本，就在他们专注于创造更多希望的时候，被如此轻易、如此卑劣地窃走了！
风暴，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