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初成带来的欣慰尚未散去,更实际的问题便摆在了眼前。屋旁那片新垦出的三分地,以及周围更大范围的荒地,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等待着主人的规划和经营。赵磊深知,仅仅依靠从济世堂得来的有限收入,只能勉强维持生存和还债,想要真正立足,甚至发展壮大,这片土地才是根本。
翌日清晨,露水未晞。赵磊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踏上了那片属于他们的土地。柳氏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几根削尖了一头的细木棍,这是赵磊昨夜让她准备的“标记杆”。
晨光下,荒地的全貌清晰展现。已开垦的部分,土色褐黄,夹杂着未被完全清除的草根和碎石,呈现出一种原始的粗粝感。而周围未开垦的区域,则被各种高低错落的野草、荆棘和灌木占据,显得杂乱而荒芜。
赵磊没有急于动手清理,而是开始了细致的勘察。他先是沿着已垦地与荒地的边界慢慢走了一圈,用脚步大致丈量着范围,心中默默计算着面积。他的左腿仍旧不便,走得很慢,却看得极仔细。
他蹲下身(这个动作对他而言仍有些吃力),用手扒开表层干燥的浮土,抓起更深处的泥土,放在掌心仔细捻搓。土质偏砂,松散,缺乏黏性,保水保肥能力显然不佳。他又凑近闻了闻,除了泥土的腥气,没有多少腐殖质应有的肥沃气息。这是一片典型的、缺乏养护的贫瘠生地。
他让柳氏用木棍在不同位置戳出几个深浅不一的坑,观察不同土层的颜色和湿度。靠近河边方向的土层相对湿润,颜色也略深一些;而靠近柴房背阴处的地块,则更加板结干燥。
“地力太薄了,”赵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柳氏说道,语气带着审慎的分析,“直接种东西,长不好,产量也低。”
柳氏对种地并不陌生,闻言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忧色:“那……怎么办?要施肥吗?可是家里没有粪肥……”赵家有限的农家肥,向来是紧着正屋那边的田地用的,分家时自然轮不到他们。
“不急,肥力可以慢慢养。”赵磊的目光投向那些野蛮生长的杂草和灌木,“眼前这些,就是最初的养料。”
他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他用木棍在泥地上划出大致的线条,向柳氏解释:
“靠近屋子这一片,大约一分半地,阳光充足,取水也相对方便,作为核心的‘薄荷种植区’。”他让柳氏在相应位置插上一根标记杆,“这里的土,我们要重点改良。先把地里的草根、石头彻底清干净,然后深翻一遍,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晒一晒。”
他指了指旁边那些被他划归为待清理的荒草灌木区域:“清理出来的杂草、树叶,不要扔,也不要烧。找一块角落堆起来,泼上水,用泥土稍微盖一盖,让它自己慢慢腐烂。”他引入了“堆肥”的最初级概念,“等过段时间,这些东西烂成了黑乎乎的腐殖土,就是最好的肥料,可以混到薄荷地里去。”
柳氏认真听着,眼中虽有些困惑于“堆肥”的说法,但赵磊之前的种种“奇思妙想”都已见效,她选择相信并记下。
“紧挨着薄荷区的外围,再开垦出大约一分地,作为‘缓冲与轮作区’。”赵磊继续划出另一块区域,“薄荷不能一直种在同一块地上,容易生病,也耗地力。”他提到了“轮作”的理念,“等这季薄荷收获后,明年春天,可以把薄荷移到这片新区来种,原来那块地,则用来种点别的,比如豆子。”
“豆子?”柳氏不解。
“豆子的根瘤能固氮,就是……能让土地变肥一点。”赵磊用尽量浅显的语言解释着生物固氮的作用,“种一季豆子,收了豆子吃,豆秆和叶子也能沤肥,反过来养地。这样两块地倒换着用,地力就不会越来越差,薄荷也长得好。”
柳氏似懂非懂,但“能让土地变肥”和“薄荷长得好”这两个结果她是明白的,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赵磊用木棍在离柴房稍远、但地势相对较高、干燥的一块空地上画了个圈:“这里,大约半分地,先清理出来,暂时不种东西,作为‘未来试验田’。”
“试验田?”柳氏对这个词完全陌生。
“嗯。”赵磊目光深远,“我们不能只靠薄荷一样东西。以后如果发现其他有用的、能卖钱的草药,或者适合这里种的作物,可以先在这里小规模试种,看看能不能活,长得好不好。成功了,再扩大面积。”
至此,屋旁这片荒地的蓝图,在他脑海中已然清晰:核心的薄荷产区提供当前主要收入;缓冲轮作区保障长期种植的可持续性;试验田则为未来的多元化发展预留空间和可能。他甚至还在心里勾勒了更远的图景——等有条件了,沿着这片地的边缘,可以垒起矮墙或篱笆,明确界限,也能防范鸡鸭糟蹋;柴房本身,未来也可以向旁边扩建……
他将这些规划一一指给柳氏看,虽然只是泥土上的线条和几根简陋的木棍标记,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这里郁郁葱葱、井然有序的景象。
柳氏跟着他的指引,看着那些标记,原本因为土地贫瘠而产生的忧虑渐渐被一种清晰的、可以一步步去实现的目标感所取代。她忽然觉得,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似乎不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了。
勘察完毕,规划落定。朝阳已升高,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刚刚规划好的“版图”上。
赵磊杵着拐杖,望向这片充满挑战也充满希望的土地,心中默念:改良土壤,科学规划,循环利用……这些来自前世的理念,将在这片被视为“弃地”的角落,悄然生根。
立足的第一步,便是让这片土地,真正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