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风云,北境喧嚣。
然万里之外,书院后山,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景。
此地远离尘世,静谧得只剩下风拂过竹叶的飒飒声,与湖面偶尔泛起的微光。
湖心亭中,那位被世人尊为圣贤的夫子,正端坐着。
他一身素色布衣,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同温玉,没有一丝岁月的沟壑。
眼前是一方小几,几上一壶清酒,一碟生鱼片,一双乌木筷。
简单,朴素。
他享受着这平静的午后,如同享受了千百个相似的午后。
突然。
他停下了动作。
那双即将夹起一片绯红鱼肉的筷子,悬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周遭的风声、鸟鸣、水波荡漾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
万籁俱寂。
下一瞬,筷子轻轻放下,与温润的玉碗边缘,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就是这声轻响,打破了极致的死寂。
夫子那双本是看遍春秋、古井无波的眼眸,于此刻,骤然亮起。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目光。
那仿佛是黑夜中被骤然点燃的两颗寒星,是混沌初开时迸发的第一缕神光,瞬间洞穿了层层叠叠的虚空,无视了万里山河的阻隔。
他的视线,落在了北方。
落在了那座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色浩劫的幽州城。
那里,一股冲霄而起的怨气,浓稠如墨,污浊了北方的天穹。
那是数十万生灵在绝望中死去的凝聚,是足以让鬼神辟易、仙佛皱眉的滔天恨意。
夫子看到了李寒衣的身影。
那个女子,白衣胜雪,却被无尽的死寂与怨恨包裹,她的剑意不再是守护,而是纯粹的毁灭。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片天地秩序的一种宣告。
宣告着绝望,也宣告着复仇。
然而,夫子的眉头,并非因此而皱起。
他见过的怨气,比这更深重的亦有。
他见过的魔头,比这更癫狂的亦有。
真正让他心境泛起涟漪的,是那片污浊怨气的核心深处,潜藏着的一股力量。
一股……皇道龙气。
那龙气并非寻常帝王身上那种煌煌霸道、镇压四海的气息。
它很独特。
它没有去驱散或者镇压那股怨气,反而在其中穿行、游走,如同一位技艺最高超的绣匠,以怨恨为线,以苍生为布,理顺着那些狂乱的因果。
它在“修正”。
它在引导。
它将李寒衣那足以毁灭一切的恨意,变成了一柄指向特定方向的利刃。
夫子那平静了不知多少年的心湖,第一次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缓缓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