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王府的殿门,在徐啸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雪。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一场无形的风暴,正在朝堂之上酝酿。
太极殿内,关于如何处置魏征与长孙无忌党争的奏折堆积如山,唇枪舌剑的余音似乎还未散尽。龙椅之上的李世民,却无心于此。
他的烦乱,源于另一件事。
钦天监正,袁天罡,自推演天机之后,便陷入了生死未卜的昏睡。这位能窥探天道的大真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批语,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这位天可汗的心底。
他时常在深夜惊醒,梦中全是那片被血色浸染的疆域。
然而,真正的噩梦,往往在人最清醒的时候,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
当长安还在为朝堂内斗与国师的生死而焦头烂额之际,远在北境前线的李靖,正承受着开战以来最恐怖的压力。
帅帐之内,灯火彻夜通明。
三日。
整整三日三夜,李靖未曾合眼。
这位大唐的军神,鬓角已染上了风霜,一双虎目之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死死盯着面前巨大沙盘上,那些用黑色小旗标记出的敌军动向。
它们……在动。
以一种完全违背兵法常理,甚至违背生灵本能的方式在移动。
那不是一支军队。
李靖最初的判断,和所有人一样。
那是一场天灾,是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但随着战线的不断收缩,随着己方斥候一批批有去无回,李靖那身经百战的直觉,发出了一声声尖锐的嘶鸣。
不对。
绝对不对!
天灾,不会有如此严明的阵法。
鬼魅,不会有如此清晰的战略意图。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唐的人祸!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过草原,再也无法遏制。
他顶着帐中所有将领质疑的目光,顶着临阵换策的巨大风险,下达了一道道匪夷所思的命令。
他派出了自己亲手培养的最精锐的斥候,那些被他视作左膀右臂的“听风者”,不再是去刺探军情,而是去“观察”。
观察那些“阴兵”的每一个细节。
甚至,他让其中最悍不畏死的三人,换上阵亡士卒的残破甲胄,涂上尸泥,在夜色的掩护下,主动混入那支死亡大军之中。
这是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是拿大唐最宝贵的战士的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等待消息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李靖而言,都是一场炼狱般的煎熬。
终于,在第三天的黎明,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帅帐。
是那三名斥候中,唯一活下来的一个。
他带回来的,不是完整的军情,而是一些支离破碎,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碎片。
“大帅……他们……他们会换防……”
斥候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中满是无法消化的恐惧。
“每隔……四个时辰,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分毫不差……”
李靖瞳孔骤然一缩。
“他们的脚步……频率……永远一样……无论是冲锋,还是……还是撤退……”
“还有……还有俘虏……”斥候说到这里,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们不杀俘虏……也不审问……只是把人绑起来,扔在阵前……任由我们自己的箭矢……把他们射成筛子……”
冷酷。
精准。
毫无人性。
这根本不是一支由“人”组成的军队!
李靖挥退了那名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斥候,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斥候带回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拼图,在他的脑海中飞速组合。
步调的频率,意味着对体能消耗的极致计算。
换防的习惯,意味着对士气和疲劳的绝对掌控。
对待俘虏的冷酷,意味着他们彻底排除了战争中一切可能动摇军心的情感因素。
恐惧,疲惫,怜悯,愤怒……这些属于人类的情感,在这支军队身上,被完全剔除了。
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如同机械一般的……完美。
一种反常识,反人性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