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的话，如同洪钟大吕，在紫宸殿内久久回荡。那声音带着血腥气，带着绝望，带着一种凿穿一切虚妄的决绝，直击李世民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李世民的身体瞬间失重，跌坐回冰冷的龙椅。他面色惨白，双目空洞，瞳孔涣散，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帝王威严，只剩下一具被掏空的躯壳。他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的视线被龙案上那张染血的面具死死吸住。面具上的冷酷笑意，此刻在他眼中化作无尽的嘲讽。那干涸的血迹，像烙铁一般灼烧着他的眼球。思绪决堤，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尘封多年的往事汹涌而来。
他想起了当年。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金黄的落叶在宫墙下打着旋。年幼的李恪，或者说，那时的李安，被内侍领着，站在殿前。他瘦小的身躯被宽大的王服包裹，显得格外单薄。没有哭闹，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一句质问。那个孩子，只是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他。那眼神，没有怨恨，没有不舍，更没有任何依恋。那是一种极致的疏离，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他那时的眼神……”李世民喉间发出无意义的嘶哑，声音破碎。他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虚无。
“朕以为是懦弱，以为是对命运的屈服……”他自语，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自我嘲讽的血腥味。
现在他才明白。
那份冷漠，那份决绝，根本不是懦弱。那是一种超脱，一种对眼前这具腐朽的、自诩“天子”的父权体系，彻彻底底的不屑与轻蔑。李安不是在对父皇失望。他是在以一种俯瞰世俗的角度，冷眼旁观。他没有期待，所以没有失望；他没有依恋，所以没有痛苦。他的内心，早已筑起一道冰冷的城墙，将所有情感隔绝在外。
李世民痛苦地闭上眼睛，眼眶干涩，却有湿意涌出。脑海中，袁天罡带回的三个恐怖词汇，如同三座巍峨的巨峰，压得他喘不过气。
三十万魔改玄甲军。
不是简单的兵士。袁天罡描述它们，是“不知恐惧，无需休息的活体傀儡”。它们是机械与血肉的结合，是兵器与生命的异变。它们没有情感，没有疲惫，只有冰冷的杀戮指令。这根本不是凡俗军队能抗衡的力量。
机关白虎与朱雀。
它们超越了凡俗兵器的范畴。钢铁的巨兽，拥有堪比神明的伟力。它们在北寒之地肆虐，撕裂城墙，践踏大军。那不是工匠技艺的巅峰，那是一种堪称“神迹”的武道科技。
不良人残部。
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第三个。潜伏在大唐内部，曾为他效命的力量。那些隐秘的耳目，那些忠诚的爪牙，那些行走在黑暗中的影子。如今，它们却成了李安的眼线，成了他刺向大唐心脏的利刃。内忧外患，内外皆敌。
这些底牌，任何一张单独拎出来，都能震惊天下。任何一张，都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统治。而这些，竟然全部出自那个被他认定为“性格内敛，无治世之才”的儿子之手。那个他曾不屑一顾，认为无法继承大统的“闲散王爷”。
巨大的恐惧，像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房，越勒越紧。深沉的悔恨，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朕当年真的做错了吗？”他猛地睁开双眼，视线模糊，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这声音，嘶哑而绝望，不像是问房玄龄，也不是问袁天罡。他是在问那个高高在上，自诩英明神武的“天可汗”。他在问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自认无所不能的“天策上将”。
若当初，他能正视李安的潜力。若当初，他没有听信长孙无忌的谗言。若当初，他没有出于对嫡长子一脉的偏袒，将这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孩子，排挤，流放，发配到那苦寒之地……
他的指甲深深地嵌入龙椅的扶手。青筋暴起，手背的皮肤绷紧，几乎要撕裂。木质的扶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有木屑在他的指缝间崩裂。
“若是把他留在长安，留在朕的身边。”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颤抖。
“让他掌管武道科技，让他成为朕的左膀右臂……”
他眼前浮现出另一番景象：一个拥有李安智慧与能力的大唐，一个由他亲手培养的继承人，一个能将大唐推向更高巅峰的未来。
“大唐何至于此！我李家又何至于面对今日之浩劫！”
他后悔的，不仅仅是失去了儿子的亲情。那份亲情，在帝王权术面前，早已被他亲手斩断。他后悔的，是失去了一个能改变世界，能保卫大唐的超级人才。他后悔的，是自己的目光短浅，亲手将一柄绝世神兵，推向了敌人。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再次睁开眼睛。袁天罡单膝跪地，胸前的衣襟被淤血染红，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殿外，隐约传来宫人的惊呼。那些流言，那些关于机关兽即将逼近长安的恐慌，已不再是遥远的传说。
他，李世民。耗尽心血打下的江山。此刻，即将被他亲手送走的儿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碾压式的武道科技，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那支由三十万幽冥玄甲军、机关白虎和朱雀组成的钢铁洪流，此刻已不再是纸面上的威胁。它们正以每日数百里的速度，逼近长安城下。留给李世民的，只有最后的，屈辱且痛苦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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