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门襄阳分衙，问询室内。
气氛有些……诡异。
顾寒江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他的小本本，炭笔紧握，试图维持公事公办的严肃。但他的眉头从进来开始就没舒展过。
他的左边，叶飞尘好整以暇地坐着，甚至还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凉掉的粗茶，仿佛不是来接受问询，而是来茶馆听书的。
他的右边，苏清弦静坐如莲，眼神空灵，仿佛神游天外，只在顾寒江问到关键处时，才惜字如金地吐出几个精准的词语，比如“幻萝藤，南疆，致幻”，“腐心草，侵蚀心脉”，听得顾寒江笔尖飞快，恨不得把她每个字都拓印下来。
而他的正对面，陆小棠则完全没个正形，胳膊撑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顾寒江，充满了好奇：“顾捕快，你们六扇门一个月俸禄多少啊？抓一个江洋大盗能升几级？你们这考核……哦不，考评，严格吗？我看你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经常加班？有加班费吗？”
顾寒江：“……陆姑娘，我们现在在录口供，请你陈述一下事发经过。”他努力把话题拽回正道，感觉心很累。这姑娘的思维发散程度，堪比脱缰的野马。
“经过？就是那个大个子欺负老伯，我看不过去，路见不平一声吼啊！然后他就想打我，还好叶兄弟和苏姐姐帮我！”陆小棠说得眉飞色舞，“顾捕快，我们这算见义勇为吧？是不是还有奖金？能折算成帮你破案的功劳，抵扣罚银吗？我听说你们六扇门有这个政策……”
叶飞尘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强忍着笑意。苏清弦的嘴角也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顾寒江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专业。他面无表情地在陆小棠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旁边备注：“话多，活跃，疑似有某种社交……那什么症。”他一时想不起叶飞尘之前嘀咕的那个新鲜词。
“奖金没有，功过相抵，看后续调查结果。”顾寒江强行终结了这个话题，转向关键点，“苏姑娘，你确定那名金刀门弟子身上有‘幻萝藤’粉末？”
“确定。”苏清弦点头，“气息极淡，若非近距离接触，难以察觉。应是不久前沾染，且非直接接触毒源，可能是通过接触了沾染毒粉的物品，或者……接触过中毒者。”
顾寒江笔尖一顿，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接触过王老镖头，或者……其他中毒者？”
“不排除此种可能。”苏清弦道，“需进一步查验。”
就在这时，问询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年轻捕快探头进来，面色有些紧张：“顾头儿，金刀门的柳老爷子亲自来了，还有……知府大人身边的师爷也来了，正在外面等着呢。”
压力来了。
顾寒江脸色不变，只是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合上小本本，站起身：“几位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他走出问询室，外面堂屋里，果然见到金刀门掌门柳中原面色不虞地坐在上首，旁边陪着笑脸的正是知府衙门的钱师爷。柳辰等人则恭敬地站在柳中原身后。
“顾捕快，”柳中原声音沉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老夫门下弟子疏于管教，冲撞了几位少侠，更是可能牵扯进不明是非之中，老夫在此代他赔个不是。人，老夫先带回去，定然严加管教，查明缘由，给六扇门和几位少侠一个交代。如何？”
钱师爷也在一旁打圆场：“是啊，顾捕快，柳老爷子德高望重，既然开了金口，定然不会徇私。你看这事……是不是就按江湖规矩办？”
若是寻常捕快，面对本地武林泰斗和顶头上司师爷的双重压力，恐怕早就顺水推舟了。
但顾寒江只是对钱师爷行了一礼，然后不卑不亢地对柳中原道：“柳老爷子，非是晚辈不给您老面子。只是此案现已不止是江湖纠纷，更可能牵扯投毒害命的重案。按《大周律》，凡涉人命、重害者，需由官府立案彻查。贵派弟子是目前重要线索，若就此带走，恐贻误案情，放走真凶。晚辈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柳中原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没料到这个小捕快如此强硬。他沉默片刻，语气微冷：“顾捕快是信不过我金刀门？”
“不敢。”顾寒江腰板挺得笔直，“晚辈只信证据和律法。若查明确实与贵派弟子无关，晚辈自当亲自登门赔罪。若有关……也请柳老爷子体谅，国有国法。”
话说到这个份上，柳中原也知道强行要人是不行了，毕竟六扇门代表的是朝廷法度。他重重哼了一声：“好！那老夫就等着顾捕快查出个水落石出！辰儿，我们走！”
柳中原拂袖而去，钱师爷尴尬地笑了笑，也赶紧跟上。
顾寒江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下算是把金刀门得罪狠了。
他转身回到问询室，发现里面三人正“相谈甚欢”。
陆小棠正在绘声绘色地跟叶飞尘和苏清弦描述她一路走来结交的“英雄好汉”，从江南的水道豪杰到塞北的牧马勇士，仿佛半个江湖都是她朋友。
叶飞尘则时不时插科打诨，点评几句，惹得陆小棠直瞪眼。
连苏清弦都偶尔会因为陆小棠某些过于夸张的描述，而微微侧目。
看到顾寒江进来，陆小棠立刻转移目标：“顾捕快，怎么样？那个柳老爷子是不是想捞人？你顶住了没？好样的！我就知道你是个坚持原则的好捕快！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顾寒江嘴角抽搐了一下，自动过滤了“交朋友”的宣言，揉了揉眉心：“人暂时扣下了。但金刀门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时间不多。苏姑娘，能否请你立刻查验那名弟子身上毒粉的详细情况？”
“可以。”苏清弦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