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的能量,比许大海预想的还要大。
当“红星轧钢厂重点军工项目急需专家支援”的报告,通过杨厂长的手,再配上许大海这个“部级劳模”的亲笔签名,层层递交上去之后,事情办得异常顺利。对于上级领导来说,一个已经被打倒、正在农场养猪的老教授,和一个关系到国家装甲部队未来的新型发动机项目,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借调”的命令,以加急文件的形式,很快就下达到了那个京郊农场。
农场负责人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天天被批斗,走路都打晃,被他们呼来喝去当牲口使的“臭老九”,竟然成了上级点名要的军工专家?他挂了电话,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连忙屁颠屁颠地跑到猪圈,对着正在铲猪粪的冉教授,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冉……冉教授,您受苦了!快歇歇,快歇歇!上级来车接您了!”
三天后,一辆吉普车直接开到了农场猪圈的门口。
当满身泥污、形容枯槁的冉教授,被两个穿着工装的同志客客气气地请上车时,整个农场的人都看傻了眼。
冉教授自己也跟在做梦一样,直到被带进红星轧钢厂那个窗明几净、摆满了各种他见都没见过的精密仪器的“特种技术研究室”,看到自己的女儿冉秋叶正红着眼圈等在那里,他才终于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爸!”冉秋叶再也忍不住,扑进了父亲的怀里,放声大哭。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许大海,只是微笑着站在一旁,递上了一杯热茶。
冉家父女对许大海的感激,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在他们眼里,许大海简直就是从天而降,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大恩人。
冉教授在休息了两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刮了胡子,又恢复了几分往日学者的风采。当他开始和许大海交流技术问题时,他被彻底震惊了。他原以为,许大海请他来,只是一个保护他的借口。可当许大海拿出那些关于合金材料、流体力学、热力循环的图纸和数据,提出一个个刁钻而又直指核心的问题时,冉教授才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在专业领域的造诣,竟然深不可测!
“……关于叶片的气膜冷却技术,我认为传统的冲击式冷却效率太低,我们可以借鉴火箭喷管的设计,采用多孔层流结构,形成一个稳定的冷气边界层……”许大海指着图纸,侃侃而谈。
“多孔层流?这……这太异想天开了!”冉教授下意识地反驳,但随即又陷入了沉思,他拿起铅笔,在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不对……从理论上来说,如果能控制好孔径和气压,确实可以实现……我的天,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两人一聊起来,就忘了时间。从材料科学聊到量子力学,从经典物理聊到宇宙哲学。冉教授惊骇地发现,自己这个大学教授,在许大海面前,反倒像个学生。他那颗因为被批斗而变得死寂的心,重新燃起了对科学的狂热火焰。他看着许大海,就像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引为忘年之交,倾囊相授,恨不得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他。
父亲得救,还找到了知己,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这一切,冉秋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对许大海的感情,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感激和崇拜中,迅速发酵、升温,最终变成了一坛浓得化不开的醇酒。
这天是周末,秋高气爽。许大海约冉秋叶去附近的紫竹院公园散步。
公园里,湖水如镜,微风拂过,岸边的柳条轻轻摇曳。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不远处,有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在追逐嬉戏,也有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在石桌上下棋,更多的是像他们一样,羞涩地并肩走着,却隔着半尺距离的年轻男女。
两人并肩走着,都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走到一座石桥上,冉秋叶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扶着石桥的栏杆,看着湖面倒映的蓝天白云,沉默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转过身来,看着许大海。
她的脸颊,因为紧张而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大海同志……”她轻轻咬着嘴唇,声音细若蚊蝇,却又无比清晰,“我……我想,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紧张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许大海的眼睛,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心“怦怦”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在这个年代,一个女孩子主动向男人表白,需要莫大的勇气。
许大海看着她那副娇羞又勇敢的模样,心中一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地将一缕被风吹乱的秀发,帮她捋到耳后。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冉秋叶的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睛。
许大海看着她,眼神定定的,像是要把人看进心里去。他嗓音沉稳,透着股子车间里练出来的厚实劲儿:“冉老师,其实,我也一样。从第一次在楼道里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认真:“冉秋叶同志,我,许大海,想请你做我的女朋友,以结婚为前提。你,愿意吗?”
这话没啥花哨词儿,可听在冉秋叶耳朵里,比那收音机里唱的曲儿还烫人心窝。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晶莹的泪珠在里面打着转,但她却笑了,笑得比天边的彩虹还要灿烂。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带着浓浓鼻音,却无比坚定的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