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立秋。
天儿跟刷了层清漆似的，透亮，高远。京郊大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尖儿已经微微泛黄，风一过，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落在石桌上。
许大海穿着身半旧的白布褂子，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正跟院里那个刚学会走路，走得跌跌撞撞的小孙子许承业较劲。
“嘿，你个小兔崽子，还想跟你爷爷抢蒲扇？”许大海佯装生气，把蒲扇举得老高。
小承业“咯咯”地笑着，伸着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爷……爷……”，脚下一个不稳，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也不哭，就那么仰着头，冲着许大海傻乐。
不远处，冉秋叶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这爷孙俩，脸上满是笑意，嗔怪道：“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快过来吃瓜，刚从井里湃出来的，凉快。”
许大海抱起孙子，在他肉嘟嘟的脸上亲了一口，这才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一块瓜，三两口就下了肚。
“甜！这瓜就是比城里卖的甜。”他心满意足地咂咂嘴。
“那是，这可是咱们自家菜园子种的。”冉秋叶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手，顺手拿起桌上一份摊开的报纸，指着上面一个版面，笑道：“你快看看，你那个宝贝儿子，又上报纸了。”
许大海接过报纸，眯着眼凑近了看。
《人民日报》的内参版，头版头条，一张黑白照片拍得极具冲击力。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正站在一场国际谈判的发言席后，面对着一群神色各异的西方人，眼神锐利，侃侃而谈。
照片的标题是——“我外交新星日内瓦舌战群儒，义正言辞驳斥技术霸权”。
照片上的年轻人，正是他的长子，许卫国。
“这小子，是越来越有他老子的风范了。”许大海嘴上说着，眼角眉梢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什么叫有你的风范？卫国这沉稳的性子，明明是随我。”冉秋叶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满是骄傲。
正说着，屋里的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冉秋叶起身去接，没说两句，就捂着话筒，冲许大海招手：“大海，是晓娥打来的越洋长途。”
许大海接过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娄晓娥清脆又干练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大海，我刚从咱们捐建的第五所希望小学剪彩回来。你猜怎么着？我头一次见着山里的孩子，不是围着我要糖吃，是围着那几台崭新的电脑，眼睛里那个光啊，跟星星似的，真亮堂。”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我跟孩子们说，这电脑里的芯，叫‘华芯’，是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电脑的名字，叫‘神舟’，也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牌子。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问我，造这个东西的人，是不是天上的神仙。我说不是，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北京老头儿。”
许大海听着，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华芯半导体，神舟计算机。
这两个如今在国内市场上如雷贯耳的名字，在十几年前，还只是他书房里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当年，他拿着娄晓娥在海外搏命赚来的第一桶金，顶着无数人的质疑和不解，一头扎进了这两个当时看来完全是“天方夜谭”的烧钱领域。他从自己一手创办的工业技术大学里，挑出最顶尖的毕业生，组成核心团队；他利用自己的人脉，从部委申请到最优惠的政策；他甚至亲自下场，带着一群年轻人，没日没夜地待在实验室里，攻克了一个又一个从光刻胶配方到指令集架构的技术难关。
十几年含辛茹苦，十几年呕心沥血。
如今，华芯生产的芯片，虽然在制程上还落后于世界顶尖水平，但已经彻底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垄断，稳稳占据了国内中低端市场，并且在军工、航天等特殊领域，实现了完全的自主可控。
神舟电脑，更是凭借着亲民的价格和稳定可靠的性能，像当年的自行车一样，走进了千家万户，让“计算机”这个曾经只存在于科研院所里的高科技玩意儿，成了普通老百姓也能接触到的东西。
“凤凰集团今年的财报出来了，利润又创新高。”娄晓娥的声音继续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已经按你的意思，成立了一个慈善与教育基金会，以后集团每年百分之三十的净利润，都会注入这个基金会，全部用于国内的慈善和教育事业。修桥、铺路、建学校……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为这个国家，为这些孩子做点什么，比存在银行里变成一串冰冷的数字，有意义得多。”
“你做得很好。”许大海由衷地说道。
如今的娄晓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滴滴的资本家大小姐。她执掌的凤凰集团，业务遍布全球，从精密工业到能源矿产，从金融投资到远洋贸易，是一个真正的跨国商业帝国。在海外是令人生畏的资本巨鳄，在国内，却是人尽皆知的“爱国企业”。
“对了，”娄晓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你那个宝贝儿子，最近可是在国际上给你长脸了，新闻我可都看到了。虎父无犬子，你这当爹的，心里偷着乐吧？”
“乐什么，这小子还嫩着呢。”许大海嘴上谦虚，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挂了电话，他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看着照片上意气风发的儿子，心里一阵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刚刚重生在四合院里，为了一个窝头，为了不被饿死，而不得不与满院禽兽斗智斗勇的自己。
一晃眼，几十年过去了。
窗外，长安街的延长线上，车水马龙。自行车的洪流依旧，但已经不再是绝对的主宰。一辆辆或红或黄的“面的”，像水里的鱼儿一样灵活穿梭。偶尔，还能看到几辆挂着黑牌，车身锃亮的进口轿车，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远处，几栋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上，塔吊林立，其中一栋的楼顶，已经挂上了两个巨大的蓝色汉字——华芯。
一个崭新的时代，正轰隆隆地迎面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