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层黏腻的薄膜,糊在白墙和铁门上。陈默蜷缩在病号服里,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墙皮——那里有块松动的石灰,是他数到第七百三十一天时发现的。
“13床,该吃药了。”护工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轴在转,不锈钢托盘上的白色药片泛着冷光。
陈默没抬头。他正盯着对面墙上的水渍,那团模糊的暗影在他眼里正慢慢凝聚成狰狞的轮廓:青灰色的鳞片层层叠叠,十条触须在天花板下游弋,最前端的吸盘里还嵌着半枚人类的指骨。
“又在看你那‘老朋友’?”护工嗤笑一声,伸手要去掰他的下巴。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陈默突然偏头,瞳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护工的手腕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猛地向后弹开,托盘“哐当”砸在地上,药片滚得满地都是。
“你他妈——”护工的怒骂卡在喉咙里。他看见陈默缓缓抬起手,食指在空气中虚虚一划,那些滚动的药片突然齐齐断裂,截面平整得像被手术刀切开。
第七病区的警报声骤然撕裂空气。穿着防暴服的警卫撞开铁门时,陈默已经重新缩回墙角,眼神涣散得像滩死水,只有嘴角还沾着点石灰粉末。
“又犯病了?”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在病历本上飞速书写,“幻视加重,出现暴力倾向……加剂量。”
针头刺入皮肤时,陈默没躲。他的意识正沉入另一片深海——三天前午夜,他在监控死角的通风口里,摸到了半块刻着古怪纹路的青铜碎片。碎片贴上掌心的刹那,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脑海:燃烧的城池,戴着青铜面具的战士挥刀斩断九头蛇的脖颈,还有一行扭曲的古字,翻译过来是“守门人”。
深夜,监控屏幕突然泛起雪花。值班警卫骂骂咧咧地拍打设备,没注意到13号病房的门缝里,渗出了粘稠的黑雾。黑雾在地板上聚成漩涡,一只覆盖着黑毛的爪子探了出来,爪尖滴着腥臭的液体。
病床上的陈默猛地睁开眼,眼底金芒暴涨。他没起身,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对着那只爪子虚空一斩。
“嗤啦——”
仿佛布料被撕裂的脆响,那只爪子凭空断成两截,黑色的血液喷溅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漩涡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黑雾迅速收缩,转眼间消失无踪,只留下地板上一滩散发着焦味的污渍。
陈默缓缓放下手,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得像从未醒过。只有他自己知道,脑海里的青铜碎片又清晰了一分,而那行“守门人”的字迹旁边,多了两个模糊的字——
“鳞族”。
走廊里,巡夜的护士打了个寒颤,总觉得今晚的消毒水味里,混进了点铁锈般的腥气。她抬头看了眼13号病房的门牌,快步走开,没发现门牌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护士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陈默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里并没有青铜碎片的实体,可每当“那些东西”靠近,皮肤下就会泛起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挑动神经。
凌晨三点,第七病区的备用发电机突然发出一阵怪响,应急灯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陈默睁开眼,这次他看得真切——通风管道的格栅后面,正贴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瞳孔是竖瞳,像极了蛇类,眼白里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那东西似乎在观察他,格栅的缝隙里渗进几缕带着土腥味的寒气。陈默不动声色地蜷起腿,让病号服的袖口遮住手腕上突然浮现的淡金色纹路——那是青铜碎片在他意识里烙印的图案,昨夜斩落那只爪子时,这纹路曾灼热得像块烙铁。
“13床?”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隔壁病房传来,“你也睡不着?”
是14床的老周,据说在这里住了快十年,每天抱着个缺角的搪瓷缸子,说里面盛着“能看见过去的水”。陈默没搭话,他注意到通风管里的眼睛动了动,似乎被老周的声音惊扰了。
“别装睡了。”老周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诡异的笑意,“它们今晚来得格外勤,是不是因为你手里的‘钥匙’快捂热了?”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他猛地转头看向墙壁,隔壁的老周正背对着他贴墙而坐,透过墙上的裂缝,陈默看见老周怀里的搪瓷缸子泛着幽幽的蓝光,水面上倒映着通风管里那双眼睛的轮廓,只是缸子里的“眼睛”额头,还长着一对弯曲的犄角。
“哐当!”
应急灯彻底熄灭,病区陷入一片漆黑。陈默听见通风管格栅被硬生生掰断的脆响,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声。他迅速滚到床底,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病房中央——那东西穿着件破烂的病号服,脖颈异常细长,脑袋能转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正用那双蛇瞳扫视着房间。
它的手不是爪子,而是覆盖着青灰色鳞片的手掌,指尖长着半寸长的指甲,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泥垢。
“找到你了……守门人……”那东西发出含混的音节,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
陈默握紧拳头,掌心的刺痛越来越烈,淡金色的纹路顺着手臂往上蔓延。他记得青铜碎片传递来的信息里,有关于“鳞族”的记载——它们是从地底裂缝爬出来的古老种族,以活人的恐惧为食,而第七病区所在的位置,恰好压着一条被遗忘的地脉断层。
那东西突然扑向病床,锋利的指甲瞬间将床垫划开三道深痕。就在它转身的刹那,陈默从床底猛地窜出,右手成刀,带着淡金色的纹路斩向它的脖颈。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指尖撞上了坚硬的鳞片,发出“铛”的脆响。那东西吃痛,发出一声嘶鸣,细长的脖颈猛地向后弯折,张开嘴咬了过来——它的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圈圈细密的倒刺,泛着冷光。
陈默侧身躲开,后腰撞上床头柜,疼得他闷哼一声。余光瞥见墙角的金属输液架,他反手抄起,朝着那东西的眼睛狠狠砸去。
“噗嗤!”
输液架的顶端刺穿了它的眼球,墨绿色的汁液喷了陈默一脸。那东西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身体像泥鳅一样扭动起来,鳞片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陈默趁机后退,后背抵着铁门,手指摸索着门锁——他需要离开这里,青铜碎片在发烫,这意味着还有更多的“鳞族”在靠近。
突然,隔壁的老周又说话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别碰门锁,13床。第七病区的门,从来都不是给活人开的。”
陈默的动作顿住了。他看见那只受伤的鳞族突然停止挣扎,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瘫软下去,最终化为一滩墨绿色的粘液,只留下几片带着血丝的鳞片。而通风管道里,又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爬动,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淡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纹路的末端,隐约浮现出一个新的图案——像是半截断裂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