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莲的手停在针线盒上,手指搓着那根粉蓝色的绣线,搓得线都起了毛。灶房里的煤油灯“啪”地响了一声,火光一闪,照着她正在绣的帕子。山茶花才绣了个轮廓,针脚歪歪扭扭,不太好看。
“又在绣!”堂屋的门突然被踹开,张强冲了进来,嘴里一股酒味,“太阳还没下山你就摸针线?地不浇,猪不喂,这破布能当饭吃?”
李秀莲手一抖,绣花针“叮”地掉进灶灰里。她赶紧蹲下去找,手指刚碰到灰,烫得缩了回来——灶膛里还有热气。还没找到针,张强一脚踢翻了竹筐,五颜六色的绣线滚了一地。最心疼的那卷金线缠在门口泥块上,沾满了黑灰。
“别碰!”她小声喊了一句,声音太轻,没人听见。接着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喜欢的帕子被张强一把抓起,甩进了墙角的泔水桶。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咬紧嘴唇不敢哭——上次哭出声,被他拽着头发撞墙,现在后脑还疼。
“你还敢哭?”张强指着她骂,“要不是你能生孩子,早把你送回娘家去了!明天我就把这些破东西全烧了,你给我下地干活去!”
门“砰”地关上,脚步声远了。李秀莲这才靠着灶台坐下,偷偷抹眼泪。她抠着砖缝里的泥,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从十三岁跟娘学绣花,娘说:“女人手里有活,心里就不慌。”可嫁过来五年,这点底气早就被张强打没了。
“这花绣得不错,就是针脚不够稳。”
李秀莲猛地抬头,看见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从泔水桶捞出来的帕子,正用井水洗上面的脏东西。月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晚……晚干部,你怎么来了?”她慌忙擦脸,想把地上的线往灶膛里踢——被人看到这样子,比挨打还难受。
“王婶说你会‘叠绣’,是蟳埔那边传下来的手艺,我来学学。”林晚把洗干净的帕子铺在灶台上,指着那朵没绣完的花,“这花瓣要有层次,得用三种粉色的线,对吧?”
李秀莲愣住了。这辈子除了娘,没人夸过她的绣工,更没人知道什么叫“叠绣”。她低着头,小声说:“可是……这又不能换钱,张强说……”
“张强懂什么?”林晚从包里拿出一个木盒子,“咔嗒”一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二卷绣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这是苏州来的云锦线,一根能分成八根细丝。你拿它绣花蕊,比金线还亮。”
李秀莲的手慢慢伸过去,刚碰到线团,又赶紧缩回来:“太贵了,我怕绣不好。”
“怎么会绣不好?”林晚抓住她的手,按在线团上,“你娘教你第一针的时候,是不是说过‘针要跟着心走’?只要你心里想着花开,花就一定能开。”
这句话让她心头一颤。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娘躺在病床上看她绣并蒂莲,说:“秀莲啊,女人这一辈子,就像绣花,开头歪点不怕,只要一针一针往好里走,总能绣出样子来。”
可现在……她看了一眼堂屋,张强已经打呼噜了,震得窗户纸直抖。“我要是绣了,他肯定又要砸东西。”她说着,指甲掐进手掌里。
“砸就砸!”王婶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拿着擀面杖,“明天我让二柱来守着,他敢动你一下,我就打断他的腿!再说,”她把一摞粗布拍在桌上,“晚丫头说了,成立刺绣组,你当组长,绣一尺给五分工,比下地挣得多!”
李秀莲心跳加快了。五分工……能买半斤红糖了。小宝上次想要糖葫芦,她都没舍得买。可是……真的能行吗?万一没人要,岂不是更让人笑话?
“你看这个。”林晚掏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个红格子本,“这是取货单,阿尔法星订了二十块帕子,要我们这儿的野花图案,一朵花两毛钱。”
“两毛钱?”李秀莲眼睛亮了一下,马上又暗了,“那地方远不远?要是他们不给钱怎么办?”
“有我在。”林晚把云锦线塞进她手里,“你信我,今晚就试试;不信,我现在就走。”
油灯照着林晚的眼睛,亮得很。李秀莲捏着那团线,心里乱成一团——一个声音说“别做梦了,老实过日子”,另一个声音说“试一次,哪怕被打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