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天津卫。
刺骨的寒意,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如同一根根钢针,狠狠扎入顾长青的意识深处。
剧痛。
混沌的剧痛将他从无尽的黑暗中强行拽回。
他猛地睁开双眼。
视野里没有预想中的惨白病房,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一片昏暗阴沉的天空,乌云压抑得仿佛要塌陷下来。
冰冷的雨水夹杂着泥土的腥气,一滴滴砸在他早已僵硬麻木的脸颊上,然后无声滑落。
“咳……”
一个破裂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
声带的震动,立刻引爆了胸腔与腹部的剧痛,每一根断裂的肋骨都在哀嚎,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撕扯。
顾长青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转动着几乎折断的脖颈。
他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尸体。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绝望的小山。
苍白浮肿的皮肤,空洞无神的眼眶,在冰冷的雨水中沉默着。
这里是乱葬岗!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炸碎了他脑海中最后的混沌。
破碎的记忆,不,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在此刻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他不再是那个在二十一世纪,躺在病床上等待生命终结的现代人顾长青。
他穿越了。
来到了这个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的年代。
成了一个刚刚在码头,被一群日本浪人活活打死的同名、同姓的苦力工人。
记忆的碎片无比清晰,带着切肤的痛楚。
那些浪人嚣张到扭曲的狞笑。
沾着血污的木棍一次次砸在骨头上的,那种令人牙酸的闷响。
以及……周围那些同胞们,一张张麻木、冷漠、甚至带着一丝畏缩的脸。
最后,是身体被粗暴拖拽的颠簸感,被当成垃圾一样,丢弃在这片冰冷泥泞的土地上。
“不……”
“我不想死!”
一股无法遏制的求生欲,混合着对那些凶手的滔天恨意,在他濒临破碎的胸腔中疯狂激荡。
他不甘心!
上一世病死在床,是无能为力。
这一世,刚刚获得新生,却要这样毫无尊严、如蝼蚁般被人虐杀、抛尸荒野!
他不甘心在这个黑暗的时代里,连一朵最微末的浪花都无法泛起!
身体的机能正在飞速流逝,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了他的全部感知。
但这股不甘的意志,这股焚尽一切的怒火,却仿佛要冲破这具残破肉体的束缚,冲破这片压抑的苍穹!
他身下流淌出的温热鲜血,混合着这股强烈的执念,缓缓渗入了身下的污浊泥土。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沦,坠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刹那。
“嗯?”
一声极轻的低语,仿佛并非经由空气传播,而是跨越了亘古时空,直接在他即将熄灭的灵魂深处响起。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乱葬岗上所有的声音——风的呼啸、雨的淅沥、远处野狗刨食尸体的窸窣声——都在这一刻,诡异地、彻底地静止了。
万籁俱寂。
顾长青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将沉重的头颅抬起了一寸。
不知何时,一个身影,就站在他面前。
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雨幕和黑暗模糊了对方的轮廓。
但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超越了凡俗生灵的绝对漠然与孤高。
仿佛天地万物,日月星辰,在他眼中都不存在任何意义。
这个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场,让这片堆满了死亡与怨念的乱葬岗,都为之臣服、为之静默。
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