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摘下了那副跟随他许久的墨镜。
左眼眶里那团深邃的、旋转着的暗色光晕,第一次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眼睛,那是一片浓缩的星云,一片通往神性的深渊。
他一步一步,主动走向蛛网的中央。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就在他的身体接触到蛛丝的一刹那,心眼,全功率开启。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那股贪婪的吸力,涌入自己的脑海。
轰——!
无数被深埋的童年画面,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母亲温热干燥的手,握着他冰凉的指尖,在他那本陈旧的盲文课本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移动。
药房里,她用指甲在药瓶的标签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好让他能摸索着区分不同的药。
医院的病床上,她生命最后的时刻,每一次呼吸之间那短暂而痛苦的停顿……一秒,两秒,三秒……像永远无法走完的酷刑。
“嗡!”
整张巨网在一瞬间亮到了极致,仿佛被点燃的星河。
数十根泛着珍珠光泽的蛛丝瞬间绷紧,如同活物般刺向他的太阳穴。
剧痛袭来,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拖拽出去。
他被蛛网包裹,迅速拖入了地下的黑暗迷宫。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刻,他通过那道与苏婉建立的共感链接,投射出最后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嘱托:
“如果我忘了她的声音……你要替我记住。”
黑暗的记忆迷宫中,林越的意识像一叶孤舟。
一个戴着破碎玻璃面具的身影,在他意识的彼岸浮现,那是“织忆者”莫九。
他能感觉到,莫九正像一个贪婪的饕餮,抽取着他最宝贵的过往。
当那段“母亲在病床前,用尽最后力气呼唤他乳名”的记忆片段,即将被彻底剥离的瞬间——
林越突然笑了。
他没有阻止,反而猛然启动了逆向共感!
他非但没有抵抗,反而将整段关于母亲的、最完整的记忆,主动、狂暴地,反向注入了整个蛛网的神经中枢!
那不是给予,是灌顶!
是以最温柔的回忆为武器,发起的自杀式攻击!
刹那间,整个蛛网系统彻底过载。
地面上,营地里,异变陡生!
先前接触过蛛丝的六名队员,同时抱住头颅,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们喊出的,是各自亲人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强,照顾好自己……”
“忘了我吧……”
“我好冷……”
火种娘怀里的黄铜火盆,火焰猛地一窜,青色的光焰中,竟浮现出一个陌生女人的模糊侧脸,正在无声地哼唱着一首谁也听不懂的摇篮曲。
就连站在外围守夜的老刀,也猛地一愣,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地喊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早已遗忘的名字:“小雅……”那是他参军前,因病夭折的妹妹的名字。
整个记忆网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崩溃。
地下深处,莫九戴着的那张玻璃面具上,“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
缝隙之后,传来了一声压抑了无数岁月、痛彻心扉的哭嚎。
那是他曾亲手删除的、关于自己丧子之痛的记忆,被林越的记忆洪流,强行唤醒了。
林越趁此机会,调动左眼仅存的神性黑光,如同一柄灼热的手术刀,狠狠斩断了连接着自己的主丝。
中枢崩解。
他从长达数小时的昏迷中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挣扎着从地下的土坑里爬出,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山谷。
苏婉第一个迎了上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切地问:“你……你没事吧?你的记忆……”
林越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安全。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她,母亲的模样,在他心中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可他却发现,脑海中只剩下无声的画面。
母亲的微笑,母亲的眼泪,母亲皱起的眉头……一切都历历在目。
但那个曾经无数次在他耳边响起、温柔如水的嗓音,却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彻底抹去了。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越沉默了良久,久到苏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缓缓抽出背后的断剑,用力插入面前冻结的土地。
然后,他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仔仔细细地,缠绕在了剑柄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北方,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它拿走了一部分我……那就让它看看,剩下的我,能走多远。”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头顶厚重的乌云,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那盘旋了许久的黑喙鸦群,俯冲而下。
为首的一只黑鸦,将一片微微泛黄的纸页,轻轻放在了插在地上的剑柄旁。
那是一页被烧焦了边角的病历。
苏婉借着微光,看清了上面打印的字迹。
患者:林静书。
诊断:晚期肺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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