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手里那只描金漆盒怼到脸上的时候,顾长生正做着梦。
梦里没有系统,没有穿越,只有二十四小时恒温的空调房和永远满格的WiFi。
“砰”的一声巨响,那扇修了三次还没修好的破木门悲鸣着撞在墙上,把这点美梦震成了碎片。
“老板!出大事了!”
阿福那平板无波的机械嗓音硬是透出了一股急切,漆盒盖子一掀,一股呛人的香灰味扑鼻而来。
盒底躺着半截烧剩的纸扎手臂,原本惨白的纸面上竟生出了一层细密的暗红菌丝。
“西街赵家把这东西供进了宗祠,立了长生牌位。”阿福指着那菌丝,“上书‘护姻真君’。今早有人发现这菌丝长成了字——‘不愿嫁者,叩首三声’。”
顾长生揉着充满眼屎的眼角,盯着那一盒香灰,脑子还在宕机状态。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重点,猛地从躺椅上坐起,一脸肉痛:“谁让他们烧我东西的?这纸人虽然是个残次品,那也是成本!回头去赵家,把这材料费给我结了。”
“不是烧的……”阿福眼里的鬼火跳了两下,“是有人半夜把这断臂偷埋在了赵家小姐的绣楼下。那是地气催出来的阴文。”
顾长生嘴角一抽,重新瘫回椅子里。
这世道,碰瓷都碰出玄学花样了。
院门口传来一声拐杖笃地的脆响。
柳婆婆慢悠悠地踱进来,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一丝嘲弄的冷笑。
“百年来多少烈女投井没人记,现在一张纸倒成了神?”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传单,往顾长生肚皮上一拍,“瞧瞧,城东新开的‘避婚斋’,供着你的画像,收费三文听一次‘骚话解厄’。这生意做得,比你那破铺子红火。”
顾长生捏起传单,上面画着的那个身披金光、宝相庄严的男子跟他简直判若两人。
他翻了个白眼:“三文钱?太黑了。阿福,记一下,回头找他们收版权费,少一个子儿我就放纸狗咬人。”
“他们信的不是你。”柳婆婆找了个小马扎坐下,目光如炬,“他们只是想找个不用自己担责的借口。若是以后日子过得不好,便能指着神像骂一句‘真君不灵’,心里也就舒坦了。”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
铺子外的嘈杂声像煮沸的开水,隔着门板都烫人。
那是来求“护身符”的女人们。
顾长生把草帽扣在脸上,打死不肯出门。
“阿福,把那堆裁剩下的边角料拿出去。”声音从草帽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告诉她们,想要护身符自己画。名字别写真名,想什么画什么。”
门外一阵骚动。
阿福机械地发放着空白纸人。
有人颤抖着笔尖,照着庙里菩萨的模样描,刚画完,那纸人“咔嚓”一声,自己扭断了脖子;有人闭着眼,胡乱涂了个大脚丫子或者一把剪刀,纸人却化作一道青烟,袅袅绕在手腕上。
人群炸了锅。
“诚心者得度,伪信者遭谴!”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女人,眼神瞬间狂热起来。
顾长生听着外面的动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度不度的,那是纸纹不对,画重了当然会断。”
日影西斜,喧嚣散去。
孙小姐来的时候,带了一包刚刚采摘的草药,苦涩的药香冲淡了院子里的香灰味。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拜,只是把药包放在石桌上。
“她们说你是救星。”孙小姐看着躺椅上那个毫无坐相的男人,“但我觉得,你只是给了我们敢哭的机会。”
顾长生难得把草帽掀开一条缝,坐直了身子。
他随手撕下一页记账的废纸,三两下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船,扔进院角的小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