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它不哭啦!刚才还在喊‘娘亲别走’……这会儿变了,它在喊‘爹爹快跑’。”
顾长生没搭理这有些渗人的童言无忌,也没心思琢磨那“爹爹快跑”究竟是几个意思。
既然危机解除,那股子被强行压下去的困意就像是刚通网的下载进度条,蹭蹭往上涨。
他整个人顺势往那破驴车顶棚上一瘫,顺手把刚才那团混着婚约灰烬的黑泥巴搓圆捏扁,垫在了后脑勺底下。
还别说,这就叫废物利用,软硬适中,带着点陈年旧纸的霉味,助眠。
可他刚眯上眼,就被震醒了。
“咚——咔哒。”
这声音不是从别处来的,正是从脚底下那座刚刚升起的岛心里传出来的。
每隔三息,这破岛就要震一下,那是巨大的齿轮咬合不到位发出的惨叫,像是有人拿着俩铜锣在他耳膜边上搞装修。
顾长生烦躁地翻了个身,用胳膊肘堵住耳朵,但这声音是顺着骨头传进来的,根本防不住。
他眯缝着眼,一脸怨气地盯着那座倾斜的钟楼:“这破楼……该不会在打呼噜吧?”
话音未落,整座岛屿像是回应他的吐槽,那一圈圈缠绕在基座上的黑色藤蔓,竟真如肺叶一般,伴随着那沉闷的撞击声,缓缓向外鼓胀,又猛地收缩,喷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湿热气流。
站在钟楼顶端的铁舌先生,脖颈处的青铜轴承猛地“咯噔”一响,那张僵硬的木脸极其违和地转向了驴车顶棚上的顾长生。
它胸腔里那颗由层层符纸折叠而成的心脏,原本只是微弱跳动,此刻却泛起了一圈柔和如月晕的光。
“检测到一级权限拥有者出现睡眠焦虑。”
铁舌先生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机械腔,却莫名听出了一丝恭敬,“正在调用环境数据……噪音分贝超标。启动【咸鱼协议】子程序:静音模式。”
嗡——
仿佛有人在天地间按下了一个静音键。
钟楼那令人生厌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那原本还在疯狂吞噬雷电的岛屿磁场瞬间凝固,甚至连头顶那片还在翻滚的乌云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停滞在半空。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唯独一直蹲在车辕上的小纸童,右眼那漆黑的瞳仁里,还在缓缓回放着顾长生刚才那个充满了起床气的翻身动作,一帧一帧,像是卡带的老电影。
“唔……这就对了,好评。”顾长生嘟囔了一句,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然而,有人并不想让他睡得安稳。
不远处的水面上,那个四四方方的纸盒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里面传出类似闷在罐子里的怒吼声,那是浪九钩在发疯。
“顾长生!装神弄鬼!天工阁早该烂进泥里!放老子出去!”
随着他的咆哮,纸盒表面那个鲜红的拇指印忽明忽暗,像是呼吸灯一样闪烁。
一股子属于大修行者的狂暴灵力正在冲击着这层薄薄的纸壁,竟逼得那纸盒表面渗出了一层油腻腻的桐油光泽。
“吵死了。”
顾长生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很是嫌弃地在车板边缘蹭了蹭指尖那点刚才吃剩的鸡油。
小纸童却像是得到了圣旨。
它左眼那枚金箔猛地一闪,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窜了出去。
还没等它落地,那只细瘦的小手已经在半空中虚抓了一把——正是刚才顾长生蹭掉的那点鸡油和纸浆混合物。
一团黏糊糊的东西被它狠狠拍在了那个正在蹦跶的纸盒子上。
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浪九钩,只觉得一股诡异的粘滞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那团混合物并没有干透,而是像活物一样顺着纸盒的缝隙渗了进去,迅速凝结成一道蜿蜒扭曲的符文——那是扎纸匠用来封死棺材钉的“禁言咒”。
纸盒子里的骂声瞬间变成了像是嘴被胶布缠了十八圈的“呜呜”声。
与此同时,顾长生指尖残留的那点油渍,顺着车板滴落,正好落在了一根探出地面的黑色藤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