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下的呼噜声还没打响,一串急促得像催命符的脚步声就震碎了午后的蝉鸣。
“报——!”
一名腰间扎着麻绳的汉子连滚带爬地撞进面馆,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顾先生,浪老大!急报!下游青县河堤溃了,那帮当官的一听京里乱了套,卷了银钱全跑了!几万亩庄稼眼看就要喂鱼,这……这没皇差拨款,没人主事,咱们匠人该咋办啊?”
顾长生把草帽往上拨了拨,露出一只满是血丝的死鱼眼。
他盯着那汉子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刚立起来、还在冒着酸腐气的匠律碑。
“没钱就不干活了?那帮当官的平时除了扣工钱还会干啥?”浪九钩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块没啃完的咸萝卜。
他一脚踩在条凳上,吐掉嘴里的萝卜皮,眼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按匠律,谁受灾谁牵头!朝廷不管,咱们匠人自己治!”
“没图纸,没料石,治个屁。”顾长生嘟囔了一句,顺手从柜台上扯下一张糊窗户剩下的黄草纸。
他手指翻飞,在那张甚至还沾着油渍的纸上随手折了几下。
“喏,拿去。”
一个小巧玲珑、甚至有些滑稽的纸折青蛙被扔到了浪九钩怀里。
“顾先生,这……”汉子一脸懵逼,这命悬一线的时刻,扔个玩具出来算怎么回事?
“这蛙肚子里塞了口老陈醋,它最见不得水势不顺。”顾长生重新把草帽扣回脸上,声音闷声闷气的,“让它跳,跳到哪儿,坝就修哪儿。还有,让阿福把后院那几匹‘老马’拉出来,别整天在那儿占地方。”
不一会儿,面馆后院传来了极其诡异的动静。
十匹通体惨白、眼珠子却是两粒红豆的纸马被阿福牵了出来。
这些纸马看起来弱不禁风,肚子却鼓囊囊的,散发着一股子让人敬而远之的隔夜馊饭味。
阿福从怀里掏出一叠刚印好的、还带着墨香的“休工协议”,利索地塞进马鞍袋里。
“出发。”阿福闷声下令。
那些纸马像是听懂了人话,四蹄一蹬,竟没发出一点蹄声。
萧天逸一直躲在长街转角的阴影里。
看到这一幕,他那崩碎的道心再次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断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些纸马行走的方式完全违背了他的认知。
按理说,纸遇湿则软,遇泥则陷。
可现在正值暴雨之后,路面泥泞不堪,这些纸马的马蹄却始终悬浮在泥浆上方三寸处,仿佛那粘稠的淤泥是什么避之不及的秽物。
他皱了皱鼻子,敏锐地察觉到马腹里透出的馊饭气。
那是全城百姓唾弃的“公厌”之气,与地底蒸腾而上的水汽一撞,竟产生了一种玄妙的斥力,生生撑起了一个临时的“无垢域”。
“用腌臜之物来避开浊世淤泥……顾长生,你的道到底歪到了什么地步?”
萧天逸一路尾随到了青县。
眼前的景象更让他三观震碎。
几千个泥匠、篾匠、石匠,没穿官服,没领赏钱,在那只纸青蛙一蹦三跳的指引下,像一群搬家的蚂蚁。
浪九钩正指挥着几个后生,把一桶桶熬得粘稠的剩饭粒倒进土坯缝里。
“疯了!这大堤是要拦洪水的,不是给鱼喂饭的!”萧天逸终于忍不住,从树影中一跃而出,指着那颤巍巍的土坝怒喝道,“饭粒粘合,醋液固基?这简直是儿戏!等洪水一到,这坝就是纸糊的!”
匠人们没理他,只是机械地忙活着,每个人的动作都透着一种莫名的韵律。
那是“匠律”在他们脊梁骨里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