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细烟在御膳房烟囱口打了个旋儿,不知是混合了哪家匠人的怨气,还是萧天逸那口啐出的“天骄唾沫”发了酵,烟色竟由灰转金,在半空中慢悠悠地凝成一个巨大的“休”字。
这字像是有自己的想法,晃晃悠悠飘向城中,所过之处,原本干巴巴的阴天竟落下了细如牛毛的毛毛雨。
顾长生打了个哈欠,正躺在临安面馆的青瓦屋檐上,半眯着眼瞧着。
那雨丝落在青石板缝里,没一会儿,竟噗嗤噗嗤地顶出了绿芽。
不是什么名贵的灵草,全是些鲜嫩滴翠的荠菜、马齿苋。
城里的百姓哪见过这种神迹,一个个丢了饭碗跑出来,有的拿盆接雨,有的直接蹲在路边掐菜。
“天赐馊水,老天爷让咱加餐呐!”
听着巷子里传来的欢呼声,顾长生无奈地翻了个身,嘟囔道:“萧天逸这傻子,做饭就做饭,搞什么行为艺术?这荠菜里一股子御膳房的油烟味,闻着就让人想罢工。”
话虽如此,他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却微微颤了颤。
那是“灶冷印”在隔空发烫,反馈回来的全是些凌乱而狂热的信息。
此时的御膳房后巷,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临安城里各行各业的匠人们,像是约好了似的,没带金银,没带厚礼,怀里揣着的全是些古怪玩意儿。
“东市刘铁匠,献陈年淬火馊粥三坛!”浪九钩扯着破锣嗓子,像个负责审核入场券的保安头子。
一只小纸童蹲在浪九钩肩膀上,那只幽蓝色的右眼滴溜溜转个不停,蓝光像扫码机一样扫过刘铁匠怀里的坛子。
在蓝光的倒影里,那坛子馊粥里竟然浮现出一柄虚幻的铁锤虚影,锤头沉稳,透着股百炼成钢的工欲善其事。
“成色不错,真心剩饭。入!”浪九钩一挥手,刘铁匠满脸通红,如获至宝地把坛子堆在了后巷那座一人高的“灰坛”上。
小秤娘不知从哪儿搬出了一张比她人还高的红木桌,金算盘拨拉得飞起,噼啪声像连珠炮:“铁匠刘,值十工!西巷绣娘,奉断线饭团一枚,值半日常假!”
她头也不抬地记录着,忽然细长的指尖一顿,金算盘猛地一扣。
“慢着。”小秤娘抬起眼皮,冷冰冰地盯着眼前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
那汉子递上了一兜子灰,点头哈腰道:“咱家灶灰,顾先生赏个脸?”
“这灰太干净了。”小秤娘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猛地一巴掌拍在灰兜上,“连颗剩饭渣子都没有,你家是揭不开锅了,还是压根没开过火?连灶火味儿都透着股钦天监的墨臭气,滚!”
灰尘散去,那人脸色惨白,被浪九钩一脚踹出了巷子。
“钦天监的探子也想来骗休假?也不撒尿照照,你那灶台上有过人味儿吗?”浪九钩啐了一口。
阿福像个幽灵般出现在灰坛边,他那张纸手猛地一扫,将那些合格的“投名状”——那些带着焦糊味、醋糟味和匠人气息的废渣,一股脑儿全塞进了那道金烟的源头。
原本只是晃悠的烟柱骤然拔高,在皇城上空凝结成一道灰扑扑的巨幕。
那不是圣旨,却比圣旨更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