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人刚挨到池子边,手还没伸进水里,一股子比盛夏知了叫还让人心烦的“卷味”就飘到了顾长生鼻尖。
顾长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从麦垛里坐起来,半只眼皮耷拉着,嫌弃地瞅着那几个缩头缩脑的匠人。
这几位身上的麻布衣裳虽然补丁摞补丁,可脚下那双鞋却是簇新的缎子面,缝里还掐着细细的金线,怎么看都像是那种“甲方给得实在太多”的职场叛徒。
想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搞绩效造假?
顾长生心里嗤笑一声,正打算换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平,小秤娘已经在那边开了腔。
“诸位,拿了豪强家里的赏钱,连手上的茧子都不舍得磨平就来领地,是不是太看不起我手里这把算盘了?”
她指尖一拨,一枚算盘珠子“啪”地弹起,正中其中一个匠人怀里的纸卷。
那匠人吓得手一抖,几张盖着红彤彤大印、看起来比真金还灿烂的“地契”散落在地。
“这是官家补发的饭契,咱哥几家应得的份地!”那匠人色厉内荏地喊着,眼神却不敢跟小秤娘对视。
“真契假契,晒晒太阳不就知道了?”小秤娘弯腰拎起一张,嘴角那抹弧度冷得能结冰,“假的,终究隔不了夜里的饭气,见不得光。”
她随手一扬,那张金边纸卷轻飘飘地飞向半空。
此时烈日当头,那纸刚碰到日光,就像是被丢进了炼人炉。
没有预想中的燃烧,而是像被抽干了精气的枯叶,迅速焦黄、卷曲,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焦臭。
更离奇的是,在那化作飞灰的过程中,灰烬里竟然浮现出一枚枚铜钱和元宝的墨色虚影,那是这张纸被制造时,混入其中的赃银气息在作祟。
“火验法,起!”
浪九钩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猛地掀开旁边的一口铜质火盆,里面没炭,全是那股子能让人流口水的浓郁饭香。
“契真则显家烟,契假则露赃痕!心里没鬼的,尽管往里投!”
顾长生看着那些原本还有些缩手缩脚的老百姓,此刻像是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把自家那张看起来皱巴、甚至还沾着油渍的“饭纸”丢进火盆。
奇迹发生了。
那纸入了火,不仅没着,反而像是被淬了火的精钢,质感变得厚重如革。
火苗在纸面上温柔地舔过,每一次跳动,都映照出一幕幕温暖得让人想哭的画面:那是张大娘家灶台上正冒热气的白菜汤,是李老汉家刚揭锅的杂粮馒头,甚至连灶火劈啪响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百家烟火,在火盆上方凝成一团祥和的云气。
阿福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叠从龙骨塔旧址挖出来的残契。
这些纸片焦黑如炭,像是被时间遗忘的枯骨。
“主子,那些没能吃上饭的魂,在叫。”阿福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听得顾长生后背一阵发凉。
小纸童蹲在顾长生脚边,那只蓝幽幽的右眼猛地转动,视界瞬间穿透了那些残契。
顾长生通过小纸童的眼,看到了一幅惨烈到极点的画面:在那层层叠叠的灰烬深处,无数匠奴的虚影正发疯似的抓挠着这些纸片,他们的土地被夺,饭碗被砸,凄厉的哭嚎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冲击波。
“嗡——”
那股哭嚎声一出,方才豪强匠人们堆在地上的假契灰堆,像是遇到了天敌,惊恐地塌陷成了一团烂泥。
“顾长生,这地,不是他们想占就能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