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纸片入手并无金银的厚重,反倒像是一片刚从树上跌落、还带着点夏日余温的枯叶。
二狗——这个半辈子都在臭水沟里找食吃的乞儿,大着胆子用指甲掐了掐纸面。
没掐出印子,反倒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酥酥麻麻的,像是被冬日里的静电过了一下。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一个念头:这玩意儿,能换半碗热腾腾的烂肉面。
不是钱庄里那些冷冰冰的铜板,也不是官老爷手里能买命的官银,就是半碗面,还得是加了葱花的那种。
这种认知来得毫无道理,却比刻在骨子里的饥饿还要清晰。
二狗揣着纸币,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城西最深处的那条死胡同。
那里平日里除了野狗,连耗子都不愿意多待。
可今晚,这儿竟然飘出了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药香味和米气。
巷口,一个缺了半边膀子的纸人正杵在那儿,活像尊门神。
那是阿福,顾长生那儿的二号打工人。
阿福此刻的形象有些惊悚。
他那条在皇权威压下崩断的右臂并未重扎,而是密密麻麻地嵌入了无数亮晶晶的碎瓷片——那是从田垄下那些“空碗界标”上扒拉下来的。
“验。”阿福的声音像是两片干燥的砂纸在摩擦。
一个脑满肠肥的黑市药商挤在人群里,手里死死捏着一张刚捡到的纸币,满脸横肉都在微微颤动,眼里全是“发财了”的贪婪。
纸币触碰到阿福那只由瓷片拼成的怪手时,异变陡生。
瓷片缝隙中猛地腾起一团幽绿的火苗。
那纸币在药商手里瞬间化作一团烈焰,烫得他杀猪般哀嚎起来,灰烬落在地上,竟隐隐拼出一个“利”字,随即被夜风吹散。
“心不正,币自燃。”阿福空洞的眼眶扫向后方。
轮到二狗了。他打着哆嗦,把那张温热的纸片递了过去。
瓷片手轻轻一擦,纸币不但没烧,反而发出了如同夕阳般暖洋洋的光,照亮了二狗那张灰扑扑的脸。
“入市。”
二狗跌跌撞撞地走进胡同,眼前的景象让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清醒过。
这哪里是黑市,这简直是个“咸鱼”的天堂。
没有喧闹的讨价还价,没有官府的税吏巡查。
小秤娘在那儿支了个破摊子,面前摆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账本。
她那算盘打得飞起,却不是在算银钱,而是在给每个进场的人“定量”。
“姓名?”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那是个刚买完识字帖的老汉。
“不记名。”小秤娘头也不抬,指甲在账本上划出一道痕迹,“只记饭量。你家孙子读几页书,你就领几两米。想买官?出门左转,那是断头台的方向。”
二狗看见那老汉怀里揣着几本粗糙的纸拓本,上面印着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子让人心安的墨香。
顾长生此刻正仰天躺在纸扎铺后院的草垛上。
他其实没睡死,但也绝对不想醒。
小纸童蹲在他颈窝里,那只湛蓝的右眼正像个投影仪似的,把夜市里的画面直接往他脑仁里塞。
顾长生迷迷糊糊地看着。
在那夜市的地底深处,那些被大人物视作草芥的历代匠奴魂影,正影影绰绰地忙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