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二年的元夕夜，汴梁城活像是被打翻了的火树银花匣子，喧嚣与华光顺着御街一路流淌，几乎要漫过巍峨的宫墙。然而，一墙之隔的宫廷绣院里，却仍是针落可闻。空气里弥漫着丝线和熏香的味道，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下，映着绣娘们低垂的眉眼和穿梭不息的银针。
青禾坐在靠窗最僻静的角落，这是她花了三年时间才争得的位置——既能借到天光，又不易被人打扰。她指尖灵动，一枚细若毫芒的银针正将几股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精准地刺入绷紧的绡纱。绣绷上，一幅《万寿灯戏图》已近完成。汴河两岸的亭台楼阁、摩肩接踵的观灯百姓、甚至宣德门上那对巨大的琉璃鳌山灯，都已跃然绢上，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幅为官家寿辰准备的献礼，并非全然出自画师底稿或她的想象。三日前，她去内府库房领取一批紧急调用的孔雀羽线，回来路过宣德楼下，正赶上官家登楼与民同乐。就在那人声鼎沸的一刹那，她下意识地抬了头——楼下车驾仪仗的方位、禁军侍卫换防的间隙、乃至远处望火楼上兵士手持火炬移动的轨迹，都被她那双特殊的眼睛，如实地“拓”了下来，分毫不差地刻进了脑海。
这能力，她称之为“织影”，是福，也是祸。她此生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做个不起眼的绣娘，用这项天赋绣出最好的作品，然后平安老死。
“青禾，你的手真是巧夺天工。”掌绣周姑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声音里带着赞叹，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汴河水流，这人物神态，怕是宫里最好的画师也比不上。只是……”
青禾指尖一顿，针尖悬在半空，她微微侧身，露出一个温顺又略带怯懦的表情：“姑姑谬赞了。”
周姑姑指着图中汴河一处看似随意的河堤岸口，低声道：“只是这构图，是否过于写实了？连这些巡城司兵士站岗的位置都绣得如此清楚，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青禾心头一跳，面上却愈发恭顺，细声细气地答：“回姑姑的话，奴婢只是想着要绣得热闹逼真些，才参照了往年图样，稍加改动，绝无他意。”她巧妙地将“织影”所见，归结于“参照往年图样”。这份过目不忘的能力，是她必须带进棺材的秘密。
周姑姑凝视着那精妙绝伦却暗藏风险的绣图，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罢了，明日便要献礼，也来不及改了。仔细些，莫要再出岔子。”
然而，岔子还是来了。
献礼前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敲打着窗棂。一只不知从何处窜来的野猫，许是被雷声惊扰，猛地撞翻了廊下晾晒画稿的木架。青禾正端着一盆调配好的清洗液回来，眼见几幅老绣娘珍藏的遗作就要被屋檐泻下的雨水污损，她想也没想，将手中那盆水一泼，用自己的身子和宽大的绣袍护住遗作，而放在一旁案几上的《万寿灯戏图》，边缘却被溅上的清洗液晕开了一小片浑浊。
若带着污渍献礼，便是大不敬之罪。青禾咬紧下唇，来不及心疼，果断地将整幅绣品小心浸入旁边备用的清水中，试图抢救。丝线遇水，色彩反而愈发鲜亮。可就在她轻轻拨动水面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在图中汴河某一处极不起眼的河堤岸石旁，清澈的水面下，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极浅淡的、绝非她所绣的墨色线条！
那线条简洁、精准，带着一种军中标识地形特有的硬朗，不偏不倚，正指向一处看似坚固、实则内部结构已被流水常年冲刷而疏松的堤防基座。
青禾的手瞬间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不是意外，是栽赃！这隐形的标记，用的是特殊的药水，遇水方显。一旦此图呈至御前，若有懂军事的大臣窥破玄机，她便是通敌叛国的头等钦犯！届时，不仅是她，整个绣院都要被拖累，血流成河！
是谁？日间确实有个面生的小黄门来催促进度，在她身边驻足良久，还夸赞她配色精妙……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内衫。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瓦片响动从屋顶传来，在雨声中几不可闻，却让精神紧绷到极点的青禾浑身一颤。
她猛地吹熄了油灯，将自己缩进墙角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如狸猫般轻巧地翻窗而入，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晾在支架上的绣品。月光偶尔透过雨云，映出来人指尖一点寒光——那是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刀！
他要毁掉这证据！让他得手，自己就永无清白之日！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电光火石间，青禾摸到身边桌上那把用来修剪线头的、锋利无比的小银剪。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对准那人探向绣图标记处的手腕，用尽全力掷了过去！
“唔！”
黑衣人吃痛，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哼，猝然回头。黑暗中，一双锐利如鹰隼、充满杀气的眼睛，对上了青禾惊恐却因绝望而异常决绝的视线。
“你是谁？”两人几乎同时从齿缝间挤出这句低喝。
“砰！砰！砰！”
就在这时，绣院紧闭的大门被拍得山响，火把的光亮瞬间将窗外映得通红。一个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年轻男声，穿透雨幕传来：
“皇城司办案！速速开门！”
窗内的黑衣人眼神剧变，毫不恋战，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翻窗而出，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只留下青禾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绣房，和窗外那代表著生杀予夺、不知是福是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