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东关烟火,缝纫铺旁嬉戏
真正开始记住桥东的日子,是跟着妈去缝纫铺之后。
妈的缝纫铺就在青石板桥东头,紧挨着进村的路边。那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顶铺着黑瓦,瓦缝里长着倔强的茅草。门脸敞开着,没有门板,夏天挂竹帘,冬天挂厚厚的棉布帘。门口用白灰刷了墙,上面用红漆写着——“东关缝纫组”。
铺子里总是嗡嗡响着,那是三台缝纫机一起转动的声音。妈和她的两个姐妹——我叫她们刘姨和孙姨——整天坐在机器后面,脚底下踏板一踩,上面的轮子就飞转,针头就哒哒哒地扎下去,把两块布连在一起。
“东胜,别碰针!”每次我刚伸手,妈的眼睛就像长在后脑勺似的,头也不抬就能喊住我。
我只能缩回手,趴在门框上看外面。铺子门口有棵大槐树,树荫能遮住半边路面。树底下常有老头坐着下“四子棋”——就是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捡小石子当棋子。他们一下就是半天,有时候为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
更远些,就是村里的土路了。路不平,下雨天全是泥窝子,太阳一晒又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路上常有鸡鸭大摇大摆地走,还有瘦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偶尔有驴车经过,赶车的人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细长的鞭子,嘴里“嘚嘚、喔喔”地吆喝着。
我最喜欢看的是村口那口老井。井台是用青石砌的,磨得光滑溜的。井口架着辘轳,粗麻绳一圈圈缠在圆木上。打水的时候,人把木桶系下去,晃几下绳子,听见“噗通”一声,再吃力地摇上来。井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子,夏天的时候,井口冒着凉气,站在旁边都觉着舒坦。
就是这口井,后来让我挨了一顿好打。
这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咱们下一章专门去说。
不过孩子就是孩子,没过多久,我又开始在村里疯跑了。只是不再是一个人,慢慢认识了几个桥东的男孩。他们和我差不多大,光着脚,衣服上总有补丁,但跑起来像小马驹一样快。
我们玩的最多的是“打仗”。不是真打,是分成两伙,一伙当解放军,一伙当国民党兵,在田埂、草垛、树林里追来追去。没有枪,就用树枝比划,嘴里“砰砰砰”地配音。
但有时候,这“打仗”会变成真的。
青石板桥是个分界线,也是个战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桥西大院的孩子和桥东村里的孩子,互相看不顺眼。桥西的说桥东的“土包子”,桥东的说桥西的“构关羔子”——这是他们骂城里孩子的词,我后来才明白是“机关羔子”的意思,笑城里孩子像小羊羔似的娇气。
冲突往往发生得很突然。可能是在桥头遇上了,互相瞪几眼,也不知道谁先扔了第一块土坷垃,然后就打起来了。不是肉搏,是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投掷石头、土块、烂泥巴。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是跟着杭哥他们去河边玩回来的路上。在桥西头,碰上一群桥东的男孩,两边人数差不多。杭哥停下来,对方也停下来。空气突然就紧张了。
“看什么看!”对方一个高个子男孩喊。
“路是你家的?”杭哥毫不示弱。
“构关羔子!滚回你们大院去!”另一个男孩骂起来。
杭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土包子!”
不知道是谁先弯腰捡了块石头。接着两边都弯腰了。石头、土块开始在空中飞。我吓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一块土坷垃砸在我脚边,碎土溅了一裤腿。
“东胜!蹲下!”大兴一把把我拉到他身后。
两边对扔了一会儿,也没什么结果。大人们听见动静出来了,吼了几嗓子,孩子们就一哄而散。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互相叫骂的声音。
杭哥喘着气说:“以后见着他们,别客气!”
我心里却有点糊涂。桥东那些孩子里,有我平时一起玩的伙伴。可在桥上,我们怎么就成敌人了呢?
回到家,妈正踩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像下雨一样。我趴在桌子上,看妈的手在布料上灵巧地移动。一块普普通通的蓝布,在妈手里慢慢变成一件褂子的样子。
“妈,为啥桥东桥西的孩子老打架?”我问。
妈脚底下没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闲的。”
她剪断线头,拿起熨斗——那是铁铸的,里面灌开水,沉得很。“等你们长大了,就知道都是一样的人。”
熨斗压在布料上,冒出白腾腾的蒸汽。妈的脸在蒸汽后面,有些模糊。
窗外,小河东河的水还在哗哗地流。它从北边山里来,穿过青石板桥,向南汇入汶河。水不分桥东桥西,只是一直流,一直流。
我忽然想,要是人也能像水一样,从桥这头流到那头,再从那头流到这头,该多好。
那天晚上,爸回来得晚,手里提着个纸包。他脸上带着笑:“今天县社发福利了。”
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山楂糕。那塑料纸薄薄的,硬硬的,像玻璃纸一样,捏在手里沙沙响。透过塑料纸能看见里面红艳艳的山楂糕,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一人就两块,我省了一块给你们。”爸小心翼翼地撕开一块的包装,塑料纸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素梅欢呼起来,我也忘了白天的不愉快。山楂糕酸酸甜甜的,含在嘴里慢慢化,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我舍不得一口吃完,用舌尖一点一点舔,让那酸味和甜味在嘴里停留得久一点。
妈却只尝了一小口,剩下的都分给我和姐姐。“我牙不好,吃不了酸的。”她说。
可我知道,妈不是牙不好,她是舍不得吃。
睡觉前,我把剩下的半块山楂糕用那张透明塑料纸重新包好,塑料纸已经皱巴巴的了。我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想着明天再吃。夜里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小河里游啊游,从桥东游到桥西,又从桥西游到桥东。没有人扔石头,没有人大喊“构关羔子”或者“土包子”,只有水草轻轻摇,阳光透过水面,亮晶晶的。
河水是甜的,像山楂糕一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