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爆炸声在颅内炸响,并非回响,而是烙印。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啸,被无形的力量从血肉中活生生撕扯出来。
林远猛地睁开双眼。
剧痛让他浑身痉挛,视野在撕裂的痛楚中由模糊变得清晰。
没有消毒水的气味。
没有战地医院那片惨白得令人心安的天花板。
映入眼帘的,是熏得发黑的粗大房梁,以及土褐色的夯土墙壁,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干草与泥坯。
“嘶……”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挣扎着想要坐起。
就在这个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记忆,野蛮地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
灼热的弹片撕开皮肉的触感。
战友在通讯频道里最后那声绝望的嘶吼。
……这是他,一个代号“手术刀”的现代战地军医,生命终结的定格画面。
他死了。
在一次越境人道主义救援中,他的医疗队遭遇了伏击,为了掩护伤员撤离,他被一发迫击炮弹直接命中。
尸骨无存。
紧接着,另一段人生,属于另一个“林远”的短暂记忆,如同电影快放般在脑海中闪现。
一个同样叫林远,年仅十七岁的奉军卫兵。
时间,1913年。
地点,民国奉天。
林远,不,现在的他,是奉系大帅张作霖麾下,帅府卫队里一名最底层的卫兵。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拥挤不堪的士兵通铺,几十个铺位挤在一个狭长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汗臭、脚臭、劣质旱烟,还有没有干透的粗布军服散发出的霉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年轻的身体。
瘦弱,但骨架还算坚实,常年训练让这具身体拥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身上那套灰蓝色的粗布军装磨得发亮,领口和袖口的位置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
他彻底确认了这个荒诞的事实。
他穿越了。
当两段记忆彻底融合,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破灭,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1913年的奉天。
这不是安稳的后方,这是一个风雨飘摇、杀机四伏的巨大旋涡。
原主那浅薄的记忆,此刻却无比清晰地为他勾勒出了一副地狱般的图景。
向外看,南满铁路沿线,关东军的营地星罗棋布,那些挂着膏药旗的士兵,用看待牲畜的眼神打量着这片黑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他们的三八式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北边,沙俄的哥萨克骑兵如同幽灵般在边境线上游弋,贪婪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这片肥沃的土地。小规模的冲突和摩擦,在原主的记忆里,几乎是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
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风暴,正在这片土地上空酝酿,随时可能倾盆而下。
向内看,窃取了辛亥革命果实的袁世凯,正坐在京城的宝座上,对盘踞东北、拥兵自重的“东北王”张作霖,既忌惮又想收编。拉拢与打压的手段层出不穷,奉天城内的空气因此而紧绷。
奉天内部,更是龙蛇混杂。各路军阀、马匪、前清遗老、革命党人、外国间谍……无数势力在这里交错,为了地盘,为了利益,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权势,貌合神离的盟友随时会拔刀相向。
而他自己呢?
他只是这盘血腥棋局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枚兵卒。
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他甚至连手里的汉阳造都玩不转,枪法考核次次都是勉强及格。
在这个人命比野草还要廉价的时代,他这样的角色,随时可能死于任何一场莫名其妙的冲突。
也许是街头的一次火并,也许是长官的一次迁怒,甚至一场突如其来的伤寒,就能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尸体被草席一卷扔进乱葬岗。
“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又掉进了另一个火坑?”
林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