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你敢喝吗？”
顾岩这句平淡却又重如泰山的话，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吕州市长王建民的心口上，让他所有的官场套话和虚伪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王建民脸上的肥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那片散发着恶臭、漂浮着油污的黑水，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喝？别说喝了，就是多闻一会儿，他都觉得阵阵反胃！月牙湖是吕州全市的饮用水源地，这谁不知道？可自从赵瑞龙的美食城建起来，市自来水厂的净化成本翻了三倍不止，医院里因为消化道和皮肤病就诊的市民数量更是逐年攀升。
这些数据，他这个市长心里跟明镜似的。可那又怎么样？一边是升斗小民无关痛痒的健康，一边是赵家太子爷的钱袋子和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这道选择题，他早就毫不犹豫地做出了答案。
“怎么？王市长，不敢喝？”顾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卑劣的跳梁小丑，“你自己都不敢喝的水，就心安理得地让吕州几百万老百姓天天喝？”
“顾……顾老，您听我解释，您听我解释。”王建民擦了擦额头的汗，大脑飞速运转，开始了他那套娴熟的官场话术，“月牙湖的污染问题，我们市里是非常重视的。这主要是历史遗留问题，情况比较复杂，牵涉面也很广。我们已经成立了专项治理小组，正在研究方案，准备分阶段，有步骤地进行综合治理……”
“够了！”
顾岩一声冷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别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只问你，这个项目，是谁批的？环评报告，是谁做的？排污许可证，又是谁发的？”
一连三问，如同三记重拳，打得王建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这个项目是省里重点扶持的招商引资项目，手续……手续都是齐全的。”
他不敢提赵瑞龙，更不敢提背后那位前省委书记赵立春，只能把“省里”这块大牌子抬出来当挡箭牌，企图蒙混过关。
顾岩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失望和厌恶愈发浓重。这种货色，已经不配他再浪费口舌。他转过头，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但拳头却越攥越紧，指节都已发白的易学习。
“学习同志，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易学习浑身一震，他抬起头，看着顾老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又看了看眼前这片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月牙湖，二十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悲愤、不甘和无奈，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快步跑向自己那辆停在不远处的破旧桑塔纳，从后备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画筒。那画筒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亮，看得出主人经常摩挲。
他回到顾岩面前，颤抖着双手，一层层解开油布，从里面抽出一卷已经泛黄、卷边的巨大图纸。
当图纸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时，空气仿佛凝固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随行官员，都被眼前这幅图纸震撼了！
那是一幅手绘的、无比精细的月牙湖生态治理与保护性开发规划总图！
图纸上，从水源涵养林的种植区域，到底泥生态清淤工程的范围和技术方案；从环湖湿地公园的建设细节，到分段式污水净化处理系统的管网铺设；再到限制开发的旅游观光带和鸟类保护区的具体边界……每一个细节，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项数据，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旁边还附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这哪里是一张图，这分明是一部耗尽了无尽心血写就的鸿篇巨著！
“顾老……”易学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指着图纸，像是介绍自己最心爱的孩子，眼中含着泪光，“这张图，是我二十年前，刚到金山县当局长的时候，花了整整一年时间，跑遍了月牙湖的每一个角落，一个点一个点测绘出来的。那时候为了测一个水文数据，冬天掉进冰窟窿里，差点没上来。”
“我当时就想，月牙湖是咱们吕州的根，是母亲湖，我们不能只顾着眼前的利益，把它毁了。我们得保护它，让它世世代代都这么清，这么美……”
他说着说着，积压了二十年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控制不住地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