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重量的感受
冰冷的雨水顺着生锈的集装箱缝隙淌下，在陈星蜷缩的角落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洼。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敲打着肿胀的脚踝，将尖锐的痛楚传递全身。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铁壁，单薄的衣物早已湿透，寒冷和失血带来的颤抖难以抑制。从图书馆的亡命奔逃，到从四楼惊险缓降，最后耗尽心力施展“伪隐身”摆脱追兵，他已然是强弩之末。
李教授旧宅钥匙下的纸条，像一道微弱的、却可能是唯一的光，在他混沌的脑海中闪烁——“序列已启，观测随行。旧港区，七号码头，‘海螺壳’。去找‘船长’。”
旧港区。七号码头。海螺壳。船长。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砝码，压在他心头。希望与陷阱的可能各占一半。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拖着一条几乎废掉的腿，穿越小半个城市到达混乱的旧港区，并找到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海螺壳”，无异于天方夜谭。更不用说，那些神秘的追踪者“观察者”可能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他必须恢复行动能力，至少，要能站起来，能走。
止痛药的效果在剧烈的伤痛和持续的寒冷面前杯水车薪。他颤抖着从湿透的帆布包底层摸出最后半瓶浑浊的饮用水和两包能量胶，强迫自己吞咽下去。食物能提供基础代谢的能量，但修复创伤、提供行动力，需要更多。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左腿上。纱布包裹下，是骨裂和严重扭伤。常规恢复需要以周计。他没有时间。
能力……“弯曲的吸管”、“隐形的笔盖”……这些是对外物的、精细的操控。那么，对内呢？对他自己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呢？李教授的手稿中曾隐晦提及“观测者与时空一体”、“意识可偏转局部场”，是否意味着，他的能力本质上是一种对自身所处“局部物理规则”的微小干预？既然能干预光线路径（隐形笔盖）、能对物体施加力（移动、旋转），那么，能否干预作用于自身的、最基本的物理量——比如，重量？
不是改变自身的质量（那涉及质能方程，远超他目前的理解），而是改变自身所受的引力效应？广义相对论说，引力是时空弯曲的表现。如果他能在自己身体与地球之间，制造一个极其微小、局部的“曲率修正”，是否就能等效地改变他所受的重力？
这个想法大胆而疯狂。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快速“减负”、让自己能够移动的办法。
他闭上眼，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全部内收。不再试图去“推动”或“弯曲”外物，而是将全部意识沉入对自身存在的感知。他感受着身体的每一处疼痛，感受着地球引力如何将他牢牢吸附在地上，感受着伤腿那难以承受的“沉重”。
他开始尝试。不是去“对抗”重力，那太粗暴，消耗也绝非现在能承受。他回忆着让笔盖“隐形”时的感觉——那是对光路径的精细偏折。现在，他尝试将对引力的感知“想象”成一种类似光的、可以被“偏折”的场线。他试图在自己身体下方，创造一个极其微弱的、向上的“曲率扰动”，仿佛在平滑下凹的引力“井”的侧壁上，临时垫上一块看不见的、微微上翘的“石板”。
精神高度集中，头痛欲裂，受伤的脚踝似乎也因为意识的聚焦而疼痛加剧。失败，失败，再失败。引力场似乎浑然一体，难以撼动。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意识开始模糊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异样的感受出现了。
不是身体变轻了。而是……身下那冰冷潮湿的地面，传来的“压迫感”，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仿佛他体重的分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更多的重量被转移到了未受伤的右半身，而受伤的左腿和躯干左侧，所承受的“下拉”力量，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有效！方向是对的！
陈星精神一振，强忍着眩晕，继续维持并小心调整着那种“曲率扰动”的“方向”和“强度”。他不再追求整体减重，那消耗太大。他集中所有意念，只针对受伤的左腿和支撑身体的左半身，试图在那里营造一个更明显的“上托”效应。
汗水混着雨水从他额头滚落。渐渐地，左腿传来的、那仿佛要被自身重量撕裂的剧痛，开始缓解。不是伤痛消失，而是加载在伤处的“负重”被移走了大部分。他试探性地，用手撑地，尝试让左腿微微受力。
成了！虽然依旧疼痛，但那钻心的、无法承受的“重压感”消失了！左腿仿佛从灌满了铅，变成了只是严重的软组织挫伤。他咬紧牙关，用那根充当拐杖的粗木棍和右腿支撑，左腿轻轻点地，竟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虽然站不稳，虽然每一步挪动都依旧艰难且疼痛，但至少，他站起来了！能够勉强支撑身体了！
这不是治愈，这是“欺骗”了物理规则，临时改变了施加在伤处的“重力分压”！他成功地将自身感受到的“重量”进行了局部再分配和部分抵消！
巨大的疲惫和虚弱感涌上心头，维持这种对自身的精细操控，比操控外物消耗更大。但他心中却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他找到了短时间内获得移动能力的方法！这不再是简单的隔空移物或光学把戏，这是对自身基础物理状态的干预！是“重量感受”的重新定义！
他必须立刻出发。旧港区，七号码头。每拖延一秒，风险就大一分。追踪者不会放弃，而“船长”和“海螺壳”，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拄着木棍，左腿以一种古怪的、仿佛踩在柔软海绵上的姿态轻微触地，靠着持续消耗精神力来维持局部的“减重”，一步一挪地，离开了这个废弃的集装箱，融入了旧港区深沉的、被雨水和迷雾笼罩的夜色之中。每一步，都在重新定义着他所感受的“重量”，每一步，都踏向未知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