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壳的入口,比从远处看更加深邃。那并非真正的海螺,而是一段被遗弃的、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型工业涵管,一端嵌入码头驳岸的混凝土基座,另一端伸入漆黑的水中。管壁锈蚀斑驳,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海洋附着物,在浓雾和昏暗中,其弯曲的弧线确实像一个巨大而怪异的海螺壳。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海风穿过管道时发出的呜咽,如同某种深海巨兽的呼吸。
陈星潜伏在二十米外一堆废弃的缆绳盘后面,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惯性阻尼”和“局部减重”,让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左脚的钝痛和精神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清醒。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李教授纸条上提及的“船长”和“观察者”,任何一方都可能在这里设下陷阱。
他仔细观察。涵管入口处的潮湿地面有模糊的脚印,新旧夹杂,但最近似乎有人活动。入口内侧的锈蚀上,有一处不起眼的、反复摩擦的痕迹,位置大约在成年人手肘高度。可能是暗门机关,也可能是长期进出的手扶痕迹。
没有电子监控设备的迹象,至少肉眼和常规感知无法发现。但陈星不敢掉以轻心,他的“能力”本身或许就是一种信号。他回想起图书馆那本《阿库别瑞度规》上的批注,以及旧宅手稿里的警告——“观测随行”。如果“观察者”真的能感知到异常的能量或时空扰动,那么他之前使用能力赶路和隐藏,很可能已经暴露了行踪。这里要么是空城,要么就是龙潭虎穴。
他必须赌一把。留在外面,伤势、疲惫和潜在的追兵会要了他的命。进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海腥味的冰冷空气,陈星将最后的精神力凝聚起来。他不再追求全面的“低惯性”和“减重”,那消耗太大。而是将效果精确集中在脚步——让落足更轻,移动更悄无声息;集中在伤腿——减轻每一次触地的冲击。然后,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滑向涵管入口。
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和水波轻拍管壁的声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滴答”声,从管道深处传来,像是某种老旧的计时装置,或者……漏水声?
他贴着内壁,缓缓向内挪动。管道向下倾斜,延伸向水面之下。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向右的急弯。就在他准备探身观察弯道后方时,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警,他前方一米处的空气突然发生剧烈的、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像透过高温空气般抖动,紧接着,三道呈品字形排列的、淡蓝色的电弧毫无征兆地凭空迸发,嘶鸣着射向他刚才即将踏入的区域!电弧击打在潮湿的地面和管壁上,爆开一团刺眼的电光,灼烧出焦黑的痕迹,空气中瞬间弥漫开臭氧的刺鼻气味。
陷阱!而且是能量触发式的!
陈星心脏骤停,几乎在电弧出现的同一刹那,本能地将全部意念集中在身前半尺!他没有试图去偏转或抵消那狂暴的电能——那远超他目前能力范围——而是竭尽全力,在身前制造了一个极度压缩的、针对动能和能量的“惯性阻尼场”!
这不是精细操作,而是面对死亡的应激爆发。效果立竿见影但也粗暴异常:射向他的电弧仿佛撞进了一堵无形而极具粘滞性的橡胶墙,速度骤减,亮度急剧衰减,最终在离他鼻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耗尽了能量,化作几缕细碎的电火花湮灭。
“呃!”陈星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靠管壁才没摔倒。强行扭曲如此高能的攻击,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也让他本就濒临枯竭的精神力瞬间见底,大脑像被铁锤猛砸,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反应速度,B+。能量偏转效率,C-。精神力强度…啧,透支严重。综合评估:菜鸟一个,但直觉不错,而且…确实是我们等的人。”
一个嘶哑、带着浓重电子合成音质感的声音,从弯道后方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件商品。
陈星强忍眩晕和剧痛,挣扎着抬头望去。只见弯道阴影里,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个头不高,披着一件宽大的、似乎能吸收光线的暗灰色连帽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她?)的右手——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只结构精密、泛着哑光金属色泽的机械义肢,五指灵活,此刻正缓缓收回,指尖似乎还有细微的电弧跳跃残留。
“能量触发陷阱,最低档测试。死不了。”机械义肢的主人——或许就是“船长”——用电子音继续说道,语气毫无波澜,“能走到这里,还知道用‘场’硬抗而不是傻乎乎躲开,证明李振华那老家伙没看走眼,你也确实触发了‘序列’。”
陈星靠着管壁,急促喘息,试图从对方的话语中捕捉信息。“船长”?李教授认识的人?测试?“序列”?这个词再次出现了!
“你…是谁?”陈星的声音沙哑干涩,“李教授…”
“问题真多。”“船长”打断他,机械手随意一挥,那三道电弧陷阱残留的焦痕竟如同视频倒放般迅速消失,地面和管壁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跟我来,菜鸟。你身上的‘标记’快把那些烦人的苍蝇引过来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就往涵管更深处走去,步伐稳定,对黑暗的环境熟悉无比。
陈星没有立刻跟上。陷阱、诡异的机械义肢、神秘的身份、对“序列”和“标记”的知晓……一切都透着危险和未知。但“船长”提到了李教授,提到了“标记”和“苍蝇”(显然指追兵),而且刚才的测试虽然危险,但确实留有余地——如果那是杀招,他恐怕已经死了。
他没有更好的选择。留下,就是等死。
咬了咬牙,陈星强迫自己站直,拖着仿佛灌了铅的伤腿,跟了上去。走过那个弯道,里面豁然开朗。涵管在此处扩大,连接着一个半浸在水中的、由锈蚀钢板和混凝土构筑的隐蔽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泵站或者小型船坞。空气更加潮湿阴冷,但有了人工光源——几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LED灯,照亮了杂乱堆放着各种陈旧仪器、电脑终端、以及许多他完全认不出用途的、带有强烈拼凑风格的机械设备的空间。墙壁上钉满了各种图纸、潦草的计算公式、以及一些星图般的复杂图案。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型的、看起来仍在运作的海水淡化装置在嗡嗡作响。
“坐。”“船长”指了指一张满是油污的金属折叠椅,自己则走到一个布满屏幕的操作台前,背对着陈星,机械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流过瀑布般的数据流和监控画面,其中几个画面赫然是旧港区外围的街道,包括陈星来时经过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