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疼痛，黑暗。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水底的碎片，不断上浮，又不断被无形的力量拉回深渊。陈星在昏迷与半昏迷之间挣扎，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高能光束的嘶鸣、船长的怒吼，以及自身骨骼摔落地面发出的闷响。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胸腔，带来火辣辣的痛楚，左腿脚踝旧伤处更是一片麻木，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躲进了哪里。记忆的最后片段，是滚入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堆满腐烂垃圾的大型集装箱后面，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天光，混合着垃圾发酵的酸臭和铁锈的腥气，将他从深沉的黑暗中刺醒。他艰难地睁开眼，视野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头顶是锈蚀的集装箱顶棚缝隙，透出城市黎明前那种浑浊的、铅灰色的光。他侧躺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身下是污水和腐烂的垃圾。手提箱还紧紧抱在怀里，上面沾满了污泥。
还活着…这是第一个念头。
随即，剧痛和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提醒他此刻糟糕到极点的处境。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从左臂传来，可能是摔落时骨折或骨裂了。额头也在流血，凝结的血块糊住了半边视线。最要命的是精神力，如同被彻底抽干的枯井，不仅空空如也，深处还传来一阵阵仿佛龟裂般的、持续的抽痛，那是严重透支后的反噬。
“清道夫”…锚定场…短暂的悬浮…追杀…
记忆碎片拼接起来，带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绝望。船长凶多吉少。三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对“序列”能力有专门克制手段的“清道夫”正在追捕他。而他，重伤，透支，几乎失去反抗能力。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天快亮了，这里虽然肮脏隐蔽，但绝非久留之地。“清道夫”有空中单位，有高科技侦测手段，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咬着牙，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陈星用还能动的右手，艰难地撑起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来新的痛楚。他靠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喘着粗气，打开手提箱。食物，水，药品，U盘，还有那把造型奇特的手枪。他先拿出水和止痛消炎药，和着污浊的冷水吞下。然后摸索着检查伤势。左臂肿胀，疑似尺骨骨裂；额头伤口不深但需要清理；左腿脚踝旧伤复发，肿得老高；肋骨可能也有骨裂，呼吸都疼。
他不懂医术，只能进行最粗浅的包扎和固定。用找到的绷带和夹板（似乎是船长预先准备的应急物资）勉强处理了左臂和脚踝。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处理完伤势，他已是汗出如浆，虚脱得几乎再次昏过去。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完了…
他强打精神，目光落在那个加密U盘上。李教授的笔记…船长说里面有备份。或许…里面有他现在急需的东西？关于“序列”的更多秘密？关于“观察者”和“清道夫”的来历？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希望？
他环顾四周，这个废弃的垃圾堆放点似乎靠近某个小型修理厂，角落里散落着一些报废的电器零件。他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个被丢弃的、外壳破损但屏幕似乎完好的老旧平板电脑上。他爬过去，捡起来。电量早已耗尽，但型号很老，或许…
他颤抖着从手提箱里找出一个多功能充电宝和对应的数据线（船长的准备确实周到），尝试连接。幸运的是，充电指示灯亮了起来。等待开机的时间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警惕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只有远处依稀的车辆声和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平板终于慢吞吞地启动，进入了一个极其简陋、类似DOS的底层界面。没有操作系统，只有一个文件浏览器和一个解密程序图标。他插入U盘，点开解密程序。界面弹出，要求输入密码。
密码？陈星愣住了。船长没告诉他密码。
他试着输入李教授的生日、名字拼音、研究所编号…全部错误。只剩下最后一次尝试机会，之后U盘可能会自毁。
他靠在箱壁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教授会设置什么密码？一个只有他们两人可能知道，且与当前事件相关的密码？
忽然，他想起在旧宅，李教授留下的那本早期笔记的扉页上，有一行看似随手写下的、与内容无关的数学表达式：ζ(2)=π2/6。这是巴塞尔问题的解，一个经典的数学结果。李教授曾开玩笑说，这个公式优雅地连接了自然数、圆周率和无穷级数，体现了数学之美，也是他很多灵感的起点。
会是这个吗？ζ(2)=π2/6？太长了。或许只是ζ(2)？或者…巴塞尔的英文Basel？
他深吸一口气，在密码框输入：Basel。
解密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然后，界面一闪，进入了！
U盘里文件不多，主要是一个加密的文档库和一个视频文件。他先点开文档库，里面是李教授更加系统、后期整理的笔记，比之前那本手稿更加详尽，但也更加深奥难懂。他匆匆浏览目录，目光立刻被几个标题吸引：《“观察者”组织架构推测》、《“清道夫”武装与应对》、《序列权限的起源假说》、《“锚定场”原理及可能的干扰方法》…
但此刻他没有时间细看。他点开了那个唯一的视频文件。
短暂的加载后，李振华教授略显疲惫但依然睿智沉稳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某个简陋的安全屋，光线昏暗。
“陈星，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最坏的预料成真了。”李教授的声音透过平板劣质的扬声器传出，有些失真，但语气是陈星熟悉的、带着忧虑的凝重，“‘船长’应该找到了你，并把这份资料交给了你。也意味着…‘他们’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长话短说。关于你身上发生的事，我基于目前的调查和推论，有以下几点判断，但记住，这些都只是假说，未经证实，也可能永远无法证实。”
“第一，‘序列’权限。我认为这不是突变或外星赐予，而更像是…‘唤醒’。我们每个人的意识，或许本就与宇宙的某些底层‘场’或‘规则’存在极微弱的、潜在的耦合。而‘希望’号实验那天的极端能量环境，加上你自身特殊的意识状态（专注于高维时空模型），就像一把特制的钥匙，意外地打开了你身上这扇‘门’，让你与‘引力’相关的底层规则建立了直接、强化的接口。这就是‘第一序列：引力织法’。其他序列，可能对应其他规则接口。”
“第二，‘观察者’与‘清道夫’。他们并非同源。根据我秘密调查和一些‘旧时代’残留的信息，‘观察者’更像是一个古老、松散但层次极高的监督者联盟，成员可能包括不同形态的智慧存在。他们的主要目的是监控宇宙的基本规则稳定，防止出现可能导致大规模现实结构崩坏的‘异常’。‘序列’持有者，在他们看来，就是最大的‘异常’之一。但他们通常不会直接干预，除非威胁达到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