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感官开始错乱。医疗舱羊水的触感、身体的痛苦,与那冰冷信息湍流的“触感”、意识被撕扯的剧痛,同时、叠加地涌入他的感知。他看到(并非用眼)医疗舱黯淡的内壁,也“看到”无数断裂、闪烁的因果光影。他听到设备的嗡鸣,也“听到”可能性相互碰撞湮灭的无声尖啸。
他感觉自己在同时被按在医疗舱里,同时被拉入信息缝隙,同时在无数个可能的结局中挣扎。这不是幻觉,这是他自身“生命叠加态”在遭遇外部规则接口时,产生的真实、残酷的感知混合。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彻底撕碎、意识彻底消散于这恐怖的叠加体验中时——
那股冰冷的信息吸力,突然增强了。紧接着,并非通过他的意识,而是直接作用于他那个处于叠加态的、弥散的“存在特征信号”,一股预设的、极其粗暴简单的、来自测试井入口协议的“格式化”或“封装”指令,强行介入!
这指令并非要杀死他,而是要将他那过于复杂、矛盾、濒临崩溃的“生命叠加态”,强行压缩、打包、简化成一个能够在测试井不完整结构中“传输”的、标准化的“测试数据包”!
不!陈星在意识的最后尖叫。这不是传送,这是抹杀他此刻的存在复杂性,是把他变成一段无知无觉的数据流!
但抵抗无效。他自身的存在状态本就极不稳定。在那粗暴的封装指令下,他那无数矛盾、痛苦的意识“版本”,连同承载它们的、脆弱的生命规则信息,如同被无形的巨掌狠狠攥紧、揉捏!
剧痛超越了所有感知。然后,是绝对的、存在层面的“断线”。
黑暗。虚无。没有“我”的概念。
然后,像从最深的海底被猛地拉出水面,又像一段被删除的数据在备份中被偶然恢复。
感知的碎片涌来,混乱,不连续,像是损坏的录像带在跳跃播放。
……冰冷、粗糙的金属网格……陌生的、低重力感……空气干燥、陈腐,带着浓重的金属和静电臭氧味……耳中是持续、低沉、有节奏的、仿佛巨大机械心脏在远方搏动的轰鸣……
……身体沉重、麻木,但似乎……完整?没有羊水,没有医疗舱的柔软。只有坚硬、冰冷、真实的存在感。
……意识……支离破碎。逻辑创伤的疼痛依然在,但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外部的“秩序场”强行压制、隔离在意识的某个角落,暂时无法作乱。对“量子之影”接口的感知……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但似乎……结构还在?没有彻底崩溃?
……记忆……最后是医疗舱,是叠加态,是被封装……
陈星猛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布满血丝,适应着昏暗的光线。他发现自己趴在一个巨大的、由粗糙金属网格构成的平台上。平台悬浮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只有下方极深处,隐约可见缓慢流动的、暗红色的、仿佛熔岩又似能量的洪流,散发着微弱的光和恐怖的热辐射。巨大的、难以形容的粗壮管道和几何结构,在黑暗的背景中纵横交错,向无限远处延伸。那有节奏的、仿佛心脏搏动的低沉轰鸣,就来自这片空间的深处。
这里不是医疗舱。不是任何他见过的遗迹部分。这里的规则背景……强大、有序、古老到令人窒息,带着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毫无生命气息的“机械性”和“目的性”。没有污染源的混乱,没有“清除协议”的敌意,也没有任何“观察者”后期设施的“人性化”设计感。这里更像是一切开始之前的……工厂核心,或者,宇宙引擎的基座。
他挣扎着,用酸痛无力的手臂撑起身体,跪坐在冰冷的网格上。低下头,他看到自己的身体——穿着破烂的衣物,皮肤下不正常的暗红色毛细血管依旧可见,但那种肌肉的“松散感”和空间错乱感,似乎……减轻了?或者说,被周围这强大到离谱的秩序场给“镇住”了?
他活下来了。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从医疗舱,被“传输”到了这里。代价是意识几乎被撕碎,存在被强行“封装”又“解压”,逻辑创伤被暂时压制但也可能埋下更深的隐患。
而他此刻所在的地方,这充满了终极秩序和冰冷机械感的、如同神祇工坊般的空间……
难道就是……“时序之核”的外围?
他抬起头,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由纯粹力量和规则构成的黑暗虚空。那规律搏动的轰鸣,像在呼唤,又像在警告。
生命的叠加已然结束,以无法预料的方式坍缩到了这个未知的“现实”。而现在,他必须面对这个“现实”——一个可能比之前所有绝境加起来,都要更加冰冷、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险的现实。
(活动时间:1月1日到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