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机，来得比林守预想的更快，也更……平凡。
不是月黑风高的秘密会面，不是图书馆角落的低语，而是在一个阳光刺眼的周六下午，在拥挤嘈杂、充斥着生活气息的菜市场。
周锐是替母亲来买晚饭食材的。母亲腰伤复发，父亲加班，采购的任务自然落在他肩上。他拎着环保袋，神情恍惚地走在摩肩接踵的摊位间。周遭是鼎沸的人声：摊主的吆喝，顾客的讨价还价，小孩的哭闹，活禽的扑腾，鱼贩刮鳞的嚓嚓声，蔬菜被抛入塑料袋的窸窣声……各种声音、气味、色彩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混乱、充满烟火气的生命洪流。
这本该是让他感到踏实、熟悉的场景。但此刻，在周锐的感知中，这一切都变了味。那嘈杂的人声，不再是鲜活的生活交响，而是无数混乱意识流的、无意义的嗡鸣。摊贩脸上热情或疲惫的表情，在他眼中像是拙劣的面具，背后可能是麻木、算计或更深邃的空洞。新鲜的蔬菜水果，其鲜艳的色彩和规整的形态，也让他感到一种怪异的、不真实感，仿佛随时会褪色、变形，露出底下蠕动的、不可名状的真相。他甚至觉得脚下的水泥地不再坚实，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味也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近乎信息过载的质感。
他像是戴着特制的、无法摘下的眼镜，看穿了这喧闹市井表象之下，那令人窒息的、庞大而混乱的、存在的噪音。他感到头晕，恶心，想立刻逃离这里，逃回自己那个狭小、安静、至少看起来稳定的房间。
就在他脚步虚浮，几乎要撞到一个卖水产的摊位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点，地上滑。”
平静、熟悉的声音。周锐猛地转头，看见了林守。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手里也拎着一个朴素的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样蔬菜。眼镜片后，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周末采买时常见的、淡淡的倦意。他看起来，就是菜市场里万千为生计奔波、为晚餐操心的普通中年男人中的一个，毫不起眼。
“林……林老师？”周锐有些结巴，下意识地想抽回胳膊，但林守的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他摔倒，也传递过来一种奇异的、沉静的温度。
“嗯，来买菜。”林守松开手，很自然地看了看周锐袋子里寥寥几样东西，“就买这些？正在长身体，学习又累，营养要跟上。”
平淡无奇的家常话。但在此刻的周锐听来，却像是一根抛入惊涛骇浪中的、微不足道却异常坚韧的绳索。这平凡的语气，这日常的关怀，与他脑海中翻腾的那些关于世界裂缝、规则伤口、存在噪音的恐怖思绪，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反而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锚定般的力量。
“我……我帮我妈买的。”周锐讷讷地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林守。他试图从这张平凡的脸上，找出“观测者”、“清洁工”甚至更神秘存在的痕迹，但一无所获。林守看起来就是林守，一个有点疲惫的、周末需要自己买菜的历史老师。
“哦。你妈妈身体还好吧？”林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旁边摊位上水盆里游动的鱼，“这鲫鱼看着挺新鲜，熬汤不错。不过要当心刺。”
他语气平常，甚至带着点生活经验的分享。周锐紧绷的神经，在这最普通不过的对话中，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那些喧嚣的、试图侵入他感知的“噪音”，似乎被林守平静的话语推开了一些，让出了一小片可以喘息的空白。
“还……还好。”周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有一肚子的问题，关于那晚的河边，关于世界的伤口，关于他日益严重的幻觉和失眠，关于研究所那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但在此情此景——嘈杂的菜市场，鲜活的水产摊，平凡的老师——他一句话也问不出口。那些问题显得如此突兀，如此疯狂，与眼前的现实格格不入。
林守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和挣扎。他没有继续谈论鱼，而是微微侧身，示意周锐跟他走到旁边一个稍微僻静点的、堆着空筐的角落，避开了拥挤的人流。
“脸色不太好，最近没睡好？”林守问道，语气是老师对学生常见的关心。
“嗯……有点。”周锐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些泥水的鞋尖。在这个最市井、最寻常的地方，面对这个最寻常的询问，他那些光怪陆离的恐惧和困惑，突然变得难以启齿，甚至有些……羞于启齿。仿佛承认自己被那些东西困扰，是一种软弱，或是一种对眼前这坚实、嘈杂、充满鱼腥味的现实的背叛。
“正常。”林守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周围的嘈杂，传入周锐耳中，“这个年纪，想得多，睡得少。看到的东西多了，眼睛累了，心也跟着累。”
“看到的东西……”周锐猛地抬头，心脏狂跳起来。林守的话里有话！
“嗯。”林守的目光平静地迎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更深层的暗示，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世界很大，也很复杂。有时候，我们的眼睛，或者别的什么……会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听到一些平时听不到的。这没什么稀奇，从古到今，很多人都经历过。”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有人近视，有人听力好一样平常。这态度本身，就像一剂镇静剂，让周锐濒临崩溃的紧张感，又缓和了几分。
“可是……那些东西，它们……很可怕。它们好像……到处都是。”周锐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终于说了出来，在这个堆满空筐的角落，对着这个看似平凡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