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昭会意，躬身行礼，随即转身，那身沉重的玄甲龙铠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低沉而富有质感的金属摩擦声，如同黑龙低吟。
赵高一直侍立在阴影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对赢昭的忌惮又深一层，同时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嬴政对这位五公子的态度转变——那份显而易见的欣赏与重视，是做不得假的。
他立刻机敏地趋前几步，脸上堆起比平日更加谄媚三分的笑容，对着赢昭躬身道。
“奴婢送五公子。”
作为嬴政身边最得用的近侍，察言观色、揣摩上意乃是本能，更是生存之道。若连陛下对哪位公子明显青睐都看不出来。
还不知趣地加以迎合，那他这个中车府令、罗网统领，恐怕也就做到头了。官职不保事小，失去陛下的信任，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赢昭不置可否，迈步向殿外走去。
赵高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如同一条最忠实的尾巴。
出了章台宫偏殿，外面是连接各处宫室的、离地足有十余丈高的宽阔空中廊桥。廊桥以巨大的原木和黑色石材构筑，两侧是雕刻着狰狞兽首的玉石栏杆，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宫苑沟壑，视野极为开阔。
疾风从廊桥两侧呼啸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在身上，清爽宜人，却也带着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廊桥之上，每隔数丈便有身着漆黑重甲、手持长戟、如同雕塑般肃然伫立的禁军侍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森严的守卫无声地彰显着此地的威严与不可侵犯。
赵高跟在赢昭身侧，脸上那谄媚的笑容丝毫未减，一边走，一边用他那阴柔的嗓音，刻意逢迎地说道。
“五公子天纵奇才，武艺超群，更得陛下赐下玄甲龙铠这般神物，当真是如虎添翼！假以时日，必能威震天下，为我大秦立下不世之功！奴婢在此，先恭贺五公子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露骨，语气谄媚到了近乎肉麻的地步，显然是想竭力拉近与这位突然崛起的、极受陛下看重的皇子之间的关系，至少，不能留下恶感。
然而，赢昭对赵高的底细心知肚明。
这个表面恭顺、实则心机深沉如海、手段狠辣诡谲、未来更是会祸乱朝纲、加速大秦崩灭的阉宦，赢昭心中只有警惕与厌恶，绝无半分好感。听着他这番谄媚之词，只觉得格外刺耳聒噪。
赢昭脚步不停，甚至没有侧头看赵高一眼，只是从面甲后传出冷淡至极、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摩擦。
“聒噪。闭上你的嘴。”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命令的口吻，直接打断了赵高的奉承。
赵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那副惯常的、仿佛面具般的谄媚表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裂痕，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难堪，以及更深藏的阴鸷。
他万万没想到，赢昭会如此直接、如此霸道地驳斥他，半点情面不留！要知道，即便是其他几位公子，对他这位中车府令、陛下眼前的红人，也多是以礼相待，甚至多有拉拢，何曾受过这般毫不留情的呵斥？
但他不敢发作。
赢昭此刻身穿玄甲龙铠，气势迫人，更得陛下亲眼赞赏，风头正劲。
赵高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恼怒与羞愤，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恭顺，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奴婢多嘴了。”
随即闭上嘴巴，默默跟在赢昭身后，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愈发幽深难测。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高耸的廊桥之上，只有沉重的战靴踏在石板上的“铿铿”声，以及呼啸的风声相伴。
就在这时，前方廊桥的转弯处，一道清丽绝俗的身影，正袅袅婷婷地迎面走来。
那是一个女子。
她身姿高挑曼妙，行走间仿佛不沾尘埃，带着一种超脱凡俗的仙灵之气，又似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月华之中，如梦似幻，令人一眼望去，便觉心神微荡。
她外罩一件浅蓝色的修身短袍，袍身上以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月牙状纹路，领口是更深的靛蓝色。腰间系着一条海蓝色为底、交织着紫蓝与深蓝云纹的宽腰封，将纤细的腰肢束得不盈一握。
内里是海蓝色的广袖长裙，裙摆迤逦曳地，行动间如水波流动，下摆处装饰着紫罗兰色的条纹，呈现出花瓣般的形状。长裙之内，是月白色的交领中衣，领口严谨。
浅紫色的长发在脑后精巧地盘起，两侧各垂下一缕柔顺的发束。发髻上斜插着一支天蓝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发簪，簪头是精致的银色枝叶雕花，点缀着细小的银珠，流光溢彩。
耳畔悬着浅蓝色珠玉与水晶串联的耳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唇上点着玫红色的唇彩，娇艳欲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前，缀着一颗冰蓝色的水滴状吊珠，由一条印有蓝紫色暗纹的缎带从发间垂下，恰好悬在眉心之上。
然而，所有这些精致绝伦的服饰与妆扮，都比不上她脸上那件物事——一条天蓝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纱！
眼纱轻柔垂落，长及腰际，上面隐约有枝叶藤蔓般的暗纹流动，任疾风吹拂，或是她身形晃动，那眼纱竟纹丝不动，仿佛自有灵性，牢牢遮掩住了她的双眸。
正是这层神秘的眼纱，为她绝世的姿容平添了无穷的魅惑与距离感，仿佛隔着一层迷雾窥探皎月，引人无限遐想，却又不敢亵渎。
赢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面甲后的目光瞬间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