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那空气中混杂着煤烟、钢铁和冰雪的味道，颇为提神。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挂着“红星轧钢厂”白底黑字木牌的厂门，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肩章扣只剩下一个孤零零五角星的五〇式军装棉袄，拎起脚边那个略显陈旧的牛皮行李箱，迈步向里走去。
厂门口设着岗亭，里面坐着个穿着蓝色棉制服的保卫科人员，约莫三十来岁，看到苏辰这一身显眼的军装，尤其是那双沾满泥雪却依旧看得出质地的军靴，态度便客气了几分，没等苏辰完全走近就站了起来。
“同志，您找谁？”门卫问道，目光在苏辰脸上和行李之间扫了一下。
苏辰停下脚步，放下箱子，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递了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同志你好，我是来报到的，转业干部。请问人事劳工科怎么走？”
门卫接过烟，别在了耳朵上，态度更显热络：“哦，报到啊！去厂办大楼，就那边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楼，”他指着厂门内主干道尽头的一栋建筑，“进去一楼右手边第一个门是传达室，先在那儿登记，然后他们会告诉你怎么找人劳科。”
“谢谢同志。”苏辰点了点头，重新拎起箱子。那箱子看着不大，但显然分量不轻，他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步履却依旧稳健。
按照指引，他很快找到了厂办大楼，推开有些沉重的木质楼门，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煤炉烟气和人体汗味的暖流扑面而来。右手边第一个房间门上，果然钉着个木牌，写着“传达室”三个字。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进！”
苏辰推门而入。房间不大，靠墙放着几张长条木椅，中间是个烧得正旺的铸铁煤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冒着丝丝白汽的铁壶。一个年纪在五十岁上下、脸颊上带着一道浅疤、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兵模样的男人，正揣着手坐在炉子边的一张破旧藤椅上。他穿着厚厚的棉袄，袖口磨损得厉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只有拇指、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断掉了，此刻正用那仅剩的三根手指夹着一根卷好的烟卷。
老兵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苏辰，目光在他那身军装和军靴上停留片刻，又落回自己手上的烟卷，没说话。
苏辰放下箱子，从怀里掏出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老同志，您好，我是来报到的转业干部，这是介绍信。”
老兵瞥了眼介绍信，又看了看苏辰，这才慢腾腾地伸出那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接了过去。他打开信纸，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但苏辰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视线焦点有些游移，似乎并不真正认识上面的字。
看了大概有半分钟，老兵把信纸折好，递回给苏辰，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旧桌子：“在那儿登记，姓名，单位，事由，找哪个科室。”
“好的。”苏辰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边缘卷曲、沾满油污的登记簿，又从桌上一个铁盒里取出一支蘸水笔，熟练地在旁边的墨水瓶里蘸了蘸，刷刷几笔，写下了“苏辰，原志愿军XX军XX师，转业报到，人事劳工科”等字样。字迹刚劲有力，带着一股行伍之气。
登记完毕，他走回老兵身边，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支香烟，这次不是国产的，烟盒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他递了过去：“老同志，天冷，抽支烟暖暖。”
老兵这次没推辞，接过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哟，美国烟？‘骆驼牌’？好东西啊。”他抬头再次仔细看了看苏辰，“战场上弄回来的？”
苏辰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划燃一根火柴，用手拢着，替老兵点上：“老班长好眼力。”
老兵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烟雾从他鼻孔缓缓喷出。他指了指楼上：“人劳科在二楼，上去东边，走到头，第三间屋子就是。那帮坐办公室的，这个点估计正泡茶看报呢。”
“多谢老班长指点。”苏辰道了谢，想了想，将手里那大半包骆驼牌香烟，连同里面的七八支烟，一起塞到了老兵那只剩三根手指的手里，“这个您留着抽，我这儿还有。”
老兵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烟盒，又看看苏辰，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那夹着烟的手，示意他快去。
苏辰提起箱子，转身出了传达室，沿着有些昏暗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他按照指引，走到东头，数到第三个门，门上方钉着一块木牌，写着“人事劳工科”。
他停下脚步，再次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军装旧了，但风纪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苏辰推门而入。这是一间面积不小的办公室，靠着窗户并排摆着四张棕红色的旧办公桌，靠墙则是一排文件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味和灰尘味。只有两张桌子后面坐着人，靠门边外侧的一张桌子后，坐着一位年纪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妇女，梳着这个时代常见的齐耳短发，穿着藏蓝色的棉袄，面容清秀，眼神透着一股干练。里面靠窗的一张桌子后，则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正埋头写着什么。
苏辰径直走向靠门外侧的那位妇女，在她桌前约一米处站定，身体挺拔，将手中的牛皮行李箱轻轻放在脚边，然后从文件袋里取出介绍信和相关材料，双手递了过去，声音清晰而沉稳：
“同志，您好。我是苏辰，原志愿军XX军转业干部，按照分配，前来人事劳工科报到。这是我的介绍信和组织关系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