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随着马车不断前行,街景开始逐渐变化。高大的宅院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商铺、熙攘的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各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开始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空气中也弥漫起各种食物、香料和市井特有的混合气息。他们已然从秩序井然的内城,进入了充满鲜活生命力的外城闹市区。
“姐,大姐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咱们家在外城的产业和铺子,我记得没有在这个方向的啊?”徐增寿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热闹得有些混乱的街景,心中的疑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所以我才说有问题嘛!”徐妙锦一副“我早就看穿一切”的表情,语气更加笃定,“你等着看吧,肯定不是去办什么正经营生!”
又行驶了一段路,前面的青帷小车终于在一处人流格外密集、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程度的街角缓缓停了下来。徐妙锦和徐增寿也赶紧让车夫在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停车。两人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瞬间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们踮起脚尖,努力望向那间能让大姐专程前来、且吸引了如此多人的铺子。
那铺子门脸并不算十分宽敞,但门口的热闹景象却堪称恐怖!黑压压的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简直水泄不通。人们伸长了脖子,高举着铜钱或碎银子,拼命地往前挤,嘈杂的议论声、焦急的催促声、还有因为排队先后顺序而发生的激烈争执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姐弟俩的耳膜。
“哎哟!你踩着我的鞋了!”
“明明是我先排到这里的!你怎么插队啊!”
“前面的快点儿啊!我买完还得赶着出城呢!”
“别挤了!再挤饼都要挤成面疙瘩了!”
这场面,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家知名酒楼、茶馆在最热闹的时候都要火爆数倍!姐弟俩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间都有些愣神。他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间铺子的门楣,只见一块簇新的松木招牌悬挂在那里,上面镌刻着三个苍劲有力、漆色黑亮的大字——“绝味斋”。
“绝味斋?”徐妙锦蹙起了秀气的眉毛,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着京城里有名的食肆,“这是谁家的产业?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看这名字倒是挺霸气……可是,这地方……”她环顾四周喧闹混乱的环境,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闹哄哄、充满市井烟火气的食铺,与自己想象中的那种清雅茶楼、风景优美湖畔亭台之类的“幽会圣地”联系起来。落差实在太大了,让她一时间有些茫然。
满心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加浓重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和一丝被勾起的好奇。凭借着年少气盛和身份带来的那股子天生的胆气或者说是不知天高地厚,他们决定挤进去看个究竟。
“让开!让开点!借过借过!”徐增寿到底是男孩子,脸皮厚些,也更有力气,他一边大声喊着,一边用手臂努力拨开拥挤的人群,像个楔子一样硬生生往里挤。徐妙锦也顾不得什么淑女风范和仪态了,紧紧抓住弟弟的衣角,跟在他身后,在人群的抱怨和推搡中艰难前行。华贵的衣料在粗糙的布衣间摩擦,引得周围人侧目,但他们也顾不上了。
好不容易,两人像是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战斗,终于气喘吁吁地挤到了铺子门口相对人少一些的内圈。而就在这里,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即使身处嘈杂人群中,依然气质出众、无法忽视的熟悉身影——徐妙云正站在靠近柜台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虽然戴着轻纱圆帽将面容遮掩得严实,但那窈窕的身段、淡雅的气质,以及静静站立时的那种仪态,徐妙锦和徐增寿是绝对不会认错的!侍女小翠则一脸紧张地护在她身侧,警惕地看着周围拥挤的人群。
看到这一幕,徐妙锦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亏她还胡思乱想了半天,担心姐姐是去私会什么情郎,结果呢?姐姐竟然是偷偷跑到这种乱糟糟的市井之地,一家毫不起眼的小食铺来!这简直……简直是太不符合她的身份和习惯了!一种被“欺骗”和“戏弄”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也顾不上周围还有人,双手叉腰,压低声音但语气充满了质问和委屈:“姐!你果然在这里!你骗我们说有事要办,偷偷摸摸跑出来,就是来这种地方?!这到底是谁家的铺子?你……你来见谁?”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徐妙云,试图透过轻纱看清姐姐的表情。
徐增寿也终于挤了过来,站在二姐身边帮腔,脸上也带着不满和困惑:“是啊,大姐!你放着凤临阁号称‘天下第一’的宴席不去,秦王殿下的邀请也推掉了,却跑到这外城的小铺子来,这……这也太反常了吧!你到底来干什么呀?”
徐妙云显然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自己的弟弟妹妹,身形明显微微一僵,隔着轻纱,似乎能感受到她瞬间的错愕。但她毕竟是素有“女诸生”之称的徐妙云,心理素质远超常人。她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先是迅速左右扫视了一眼,确保他们这边的动静没有引起太多周围食客的注意,以免给铺子带来麻烦。然后,她隔着轻纱,没好气地瞪了冲动鲁莽的妹妹一眼,那眼神锐利,带着清晰的警告和一丝“回去再跟你们算账”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