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十七分,青澄大学医学院实验楼。
七层的走廊空旷寂静,只有苏振海沉重的脚步声在回荡。他的白大褂下摆沾着几处干涸的试剂污渍,头发凌乱地翘着,眼镜滑到鼻尖,但他浑然不觉。手里紧握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巴巴。
实验室内,仪器屏幕闪烁着诡异的红光——那是警告阈值被触发的标志。培养皿中的细胞样本在显微镜下呈现出可怕的景象:永生因子的表达量正在以每小时0.03%的速度衰减,不是稳定,不是波动,是无可挽回的崩溃。
“不可能……这不可能……”苏振海跌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眼神空洞,“催化剂的分子式明明优化了,模拟数据都通过了,怎么会……”
他抓起桌上的计算稿,疯了一样重新验算。数字、公式、反应方程式在眼前飞舞,但无论他如何调整参数,结果都一样——系统在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坍塌。
而这一切,都始于他三天前“偶然”发现的、那个堪称完美的催化剂分子式。
现在想来,那发现太过巧合。他在深夜查阅数据库时,一个平时从未注意过的隐藏文件夹突然弹出来,里面就躺着那份让他狂喜的文件。他以为是自己的坚持感动了上天,是命运终于给了他一线希望。
现在看来,那不过是……鱼饵。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振海没有回头,以为是哪个学生或者助手。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爸爸。”
他猛地转身。苏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身后,陆时衍、夏沫,而最后那个身影,让苏振海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林薇。
他的妻子,此刻却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黑色风衣,笔挺地站在实验室门口,眼神如同冰冷的探针,径直刺入他混乱的核心。她的脸上没有上次在家中争吵时的愤怒与痛苦,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审视的、乃至决绝的疏离。
“晚晚?你怎么——”苏振海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却得出了一个让他心慌的结论:她们不是偶然来的。这是一个有计划的“闯入”。
他的目光扫过女儿倔强的脸,扫过陆时衍警惕的神情,扫过夏沫紧抿的嘴唇,最后定格在林薇身上。十几年的夫妻,他太熟悉她每一个表情的含义——此刻的她,不是以妻子的身份而来,而是以一个……对手,或者审判者。
“林薇……”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了上次争吵时的焦躁与控诉,只剩下疲惫的沙哑和深重的困惑,“你……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这句问话,才是他真正的震惊所在。他意识到,家庭内部的矛盾,已经演变成了对他科研禁地的公开介入。妻子和女儿,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林薇点点头,没有说话。她走到实验台前,目光扫过那些闪烁的红灯和崩溃的数据曲线。
“这是你从‘匿名来源’得到的催化剂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苏振海僵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们给你的。”苏晚走进实验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更准确地说,是我们通过组织的监控网络,‘诱导’你发现的。”
空气凝固了。
苏振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女儿,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大脑一片空白。
陆时衍走到电脑前,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屏幕上弹出完整的分析报告——催化剂分子的真实结构、预期效应、以及……它作为“系统崩溃诱导剂”的真实功能。
“时空猎人组织的‘因果纺锤’需要用你的实验数据来校准频率。”陆时衍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他们给你鱼饵,是想让你培养出混乱的数据波动,用来测试纺锤的容错上限。我们给你这个……是让你引发真正的系统崩溃,用来摧毁纺锤。”
他调出模拟结果。画面上,代表纺锤抽取效率的曲线在接收到崩溃数据后,先是剧烈震荡,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崩塌。
“成功率52%。”陆时衍说,“失败的话,纺锤可能会启动紧急防护,锁定当前状态,我们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再找到机会。而苏晚……可能没有三个月了。”
苏振海盯着屏幕,手开始发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世界观崩塌时的战栗。
“你们……”他的声音嘶哑,眼神在女儿和妻子之间徘徊,“这些……你妈妈已经告诉过我一部分。但你们现在说的‘纺锤’、‘时之种’……还有这个催化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晚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妈妈告诉了你真相的开头,但我们最近才知道故事的后续。或者说,组织为我们所有人写好的剧本,之后的章节是什么样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的不是江辰拍摄的“投毒计划”照片——那个父亲已经看过了——而是一套全新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文件。
第一张:一份名为《“钥匙”培育与收割全周期时间表》的Gantt图。?时间轴从“投毒事件(起点)”一直延伸到“预计收割日(终点)”。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清晰标注:
“目标苏晚出生(载体激活)”
“目标初次异能觉醒(画展事件)”
“引导苏振海建立‘应激共鸣论’模型(通过学术渠道投放废弃论文)”
“利用苏振海愧疚心理,诱导其开始人体实验(提供‘灵感’与部分合成路径)”
“预计苏振海实验达到1%阈值,目标苏晚进入‘临界融合态’”——这个节点,赫然与屏幕上那个96小时倒计时的终点重合!
“‘因果纺锤’启动,完成最终收割”
第二张:是“因果纺锤”与苏振海实验室服务器的实时数据链接拓扑图。?图上清晰显示,他实验室每一份关于“永生因子表达量”和“时空异能波动”的数据包,都被实时复制,传向地下深处那个纺锤状装置的“校准模块”。
第三张:是一份冰冷的评估报告截图。?标题是《对“培育者”苏振海的情绪状态监控及实验进度预测》。报告里用毫无感情的文字分析着他的“愧疚指数”、“偏执程度”、“工作强度”,并据此精准预测了他会在何时遇到瓶颈,又会在何时“偶然”发现突破口。最后一行结论是:“目标情绪稳定,实验进度符合预期,对‘引导’响应良好,可继续作为优质培育工具使用。”
“看明白了吗,爸爸?”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你知道他们对你投毒,利用你的研究。但你可能不知道,他们连你每一次崩溃、每一次疯狂、每一次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的挣扎,都计算在内,都记录在案,都评估为‘对计划有利’!”
“你以为你的痛苦和坚持是出于父爱,是独一无二的。但在他们眼里,这只是‘培育工具’的正常工作参数!”陆时衍的声音从电脑前传来,他调出了那份催化剂的终极分析,“而这个,就是他们给你的‘最终奖励’——一个确保你在预定时间,把晚晚‘培育’到正好可以被收割的完美状态的‘肥料’!也是测试他们武器极限的‘压力阀’!”
苏振海死死盯着那张评估报告。那些冷冰冰的“工具”、“参数”、“响应良好”的字眼,比任何怒吼和指责都更具穿透力,将他最后一点作为科学家、作为父亲的尊严,彻底撕碎。
他不是棋手,甚至不是一颗重要的棋子。他只是一个被精密调控的“环境变量”,一个为“主菜”调节火候的“温控器”。
“啊——!!!”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吼。苏振海抓起桌上的培养皿,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裂,培养液飞溅,细胞样本在空气中迅速氧化、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