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中心见面后的第七天,林晓拨通了陆时衍的电话。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三分,陆时衍正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分析一组新的脑波数据。电话响起时,他盯着屏幕上的异常波动——那是他持续监测林晓(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她佩戴的校园健康手环的公开数据流)发现的:在过去七天里,她的REM睡眠周期出现了规律性的异常延长,每次快速眼动阶段都会伴随额叶区域的高强度神经活动,活动模式与他在苏晚生前记录到的、进行时空异能预激活时的脑波特征有63%的相似度。
“陆教授,是我,林晓。”女孩的声音有些犹豫,背景里有微弱的雨声,“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陆时衍保存数据,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医学院的庭院里路灯昏黄,积水反射着破碎的光。
“我……”林晓顿了顿,“我这几天又做那些梦了。而且……更清晰了。”
“能描述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恐惧:“我梦见我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身上连着很多线,很冷。有人在说话,但我听不清。然后……我感觉到自己在变老,皮肤起皱,头发变白。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陆时衍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医院病房。苏晚在第一次能力爆发后入院时的记忆片段。
“还有吗?”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还有一个梦。”林晓的呼吸变得急促,“我在一个很暗的地方,像地下室。有个人挡在我前面,他……他化成光了。金色的光,很温暖,但我很难过。梦里我一直在哭,醒来时枕头都湿了。”
苏振海的牺牲。
陆时衍闭上眼睛。这些不是普通的梦境——这是记忆碎片的直接回放,是“种子”萌发时携带的原始信息在宿主意识中的自然浮现。
“林晓,”他睁开眼睛,“你相信我吗?”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然后,女孩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但您是我唯一敢说这些的人。跟我爸妈说,他们会带我看心理医生。跟朋友说……她们会觉得我疯了。”
“你没有疯。”陆时衍说,“你只是……接触到了一些你不该接触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陆时衍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雨,决定冒一个险:“明天下午三点,你来医学院实验楼七楼,707室。我带你看一些东西,也许能解释你的梦。”
“我需要带什么吗?”
“带上你自己就行。还有……”陆时衍顿了顿,“如果你有任何关于绘画、关于时间的特殊感受,或者……关于一块怀表的记忆,都可以告诉我。”
电话挂断了。
陆时衍重新坐回电脑前,调出所有关于“碎片萌发”的理论模型。林雪的手稿里提到过几种可能:渐进式融合(宿主逐渐接收并消化外来意识)、并行式共存(两个意识在同一个大脑中独立存在)、以及……覆盖式取代(外来意识逐渐覆盖并替代原有意识)。
最后一种是最危险的,会导致宿主原有人格的彻底丧失。
但根据林晓的描述,她似乎还保持着完整的自我认知,只是多了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和感受。这更像是第一种——渐进式融合。
但融合到什么程度才会停止?最终她会变成谁?
陆时衍没有答案。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林晓准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背着一个画筒。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但眼睛下方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请进。”陆时衍拉开门。
实验室比林晓想象中简洁。没有太多花哨的设备,只有几台看起来很专业的仪器,以及一整面墙的书架。窗台上那盆绿植长得很茂盛,叶片油亮。
“坐。”陆时衍指了指靠窗的椅子,自己则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那台小型化的意识共鸣仪。
仪器启动时发出轻微的嗡鸣,水晶球网络开始发光。林晓盯着那些缓缓旋转的水晶球,眼神有些恍惚。
“这些是……”
“意识谐振阵列。”陆时衍平静地说,“用来测量和调整脑波频率的。放心,不会对你有伤害,只是做个简单的扫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改进过的头环,比8年前那个更轻便,电极也更精密:“我需要记录你的脑波,和你描述梦境时的神经活动模式。这会帮助我们理解发生了什么。”
林晓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头环。
陆时衍开始操作仪器。屏幕上,代表林晓脑波的曲线出现,平稳而规律。他调出之前记录的、苏晚的脑波特征,将两者并列对比。
相似度:71%。
比一周前提升了8个百分点。
这意味着融合正在加速。
“现在,”陆时衍说,“闭上眼睛,放松。回想你最近做的一个梦,尽量回忆细节。”
林晓照做了。
屏幕上的脑波曲线开始变化。当林晓回忆医院病房的梦境时,曲线出现了明显的α波抑制和θ波增强——这是深度记忆提取的典型特征。但更惊人的是,在曲线的某些细微震荡中,开始浮现出与苏晚脑波完全吻合的特定频率。
那不是模仿,那是……重现。
“好了。”陆时衍说,“可以睁开眼睛了。”
林晓睁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怎么样?”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一张图片——那是苏晚在医院的病历扫描件,日期是8年前。他将图片投影到屏幕上。
林晓看见图片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病床上的人虽然面容因为快速衰老而改变,但那五官轮廓,那眉眼……和她自己,至少有七分相似。
“这是……”她的声音在颤抖。
“苏晚。”陆时衍说,“8年前去世的青澄大学艺术系学生,也就是你前几天去看的那个画展的作者。”
他调出更多资料:苏晚的生平,她的画作,她的诊断记录(经过修改的官方版本),以及……她的照片。
不同时期的苏晚:入学时的青涩,画展上的专注,病床上的憔悴,还有最后……那些记录她身体异常变化的医疗影像。
林晓看着这些,脸色越来越白。她的手开始发抖。
“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她长得像我?为什么我会梦到她的经历?”
陆时衍关掉投影,实验室里重新恢复安静。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