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渡口的雪,还在下。
沈青崖转身那一刻,北风卷起他残破的斗篷,像断翅之鸟最后的扑腾。
他没有回头,也不打算回头——身后是死别,身前是死局。
他要回北方,回那座埋着真相与血骨的旧村,去挖出清风观百年来钉进大地的铁钉,哪怕掘到最后,只剩自己一具枯骨填坑。
可当他牵马走向江边小舟时,脚步却顿住了。
舟旁已立三人。
小满跪过之后,竟没走。
他站在最前,双手捧着一只河灯,竹骨纸面皆被细心修补过,灯底还垫了一层油布防潮。
那灯未点,却干净得刺眼,仿佛是他把自己最后一口气,吹进了这团枯纸。
阿竹站在他侧后,瘦小身子裹在一件宽大麻衣里,一根粗麻绳系在腰间,另一端牵在小满手中。
她双目失明,头上的血痕未愈,可鼻翼微动,像是嗅着风里的命途。
她忽然抬手,指向北方,声音尖利如裂帛:“有血味……很多血。”
沈青崖眉心骤然一刺。
那是执念剥离未愈的后遗症——每当百里内有人濒死执念爆发,他的灵台便会剧痛如割,仿佛千万根银针穿颅而过。
此刻,痛感来了,且汹涌如潮。
他闭眼,任意识沉入残损道脉。
刹那间,一幅画面撞入脑海——
驿站泥墙斑驳,火把将熄。
一名女子被铁钉贯穿四肢,高悬于旗杆之上,发丝垂落沾满血雪。
她的嘴还在动,唇瓣冻裂,血沫横流,却固执地哼着一首童谣:
“月照青石阶,不照朱门雪……”
那声音断续、破碎,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深处。
——是老灯客村子的方向!
沈青崖睁眼,瞳孔已缩成针尖。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左臂伤处撕裂,黑血顺着袖管滴落,他却恍若未觉。
“想活,”他声音冷得能斩断江流,“就别跟来。”
话音未落,马蹄已踏碎薄冰,如离弦之箭射向北方雪原。
可身后,脚步声紧随而至。
不止一个,是三个,然后五个,十个……最后竟连成一片。
沈青崖勒马回首。
风雪中,石皮匠带着十数镇民追至江岸,人人提着一盏旧灯——无一点燃,灯纸泛黄,有的甚至缺角破损,却被他们用布条仔细缠好,捧在胸前,如同捧着未烧尽的骨灰。
石皮匠走在最前,脸上皱纹如刀刻,肩上扛着一盏比人还高的老式魂灯,灯骨漆黑,据说是从祖坟前挖出来的。
他抬头,目光穿过风雪,直刺沈青崖眼底:
“我们不是来拜你的。”
嗓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是来还债的。”
沈青崖冷笑:“还什么债?我不要你们的香火,也不要你们的供奉。我要去的地方,只会让更多人死。”
“可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石皮匠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去年冬,清风观说我们村藏匿邪典,派雷符使下来‘净业’。三十七户人家,一夜之间全被钉在屋檐下晾尸,说是要‘曝罪示众’。我没死,因为我那天在镇上剥兽皮,回来时,看见我婆娘和娃挂在房梁上,像两只腌好的腊肉!”
他猛然举起灯,直指沈青崖:
“你说我不该跟?可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死!你若真要去掀那块盖棺板,那就踩着我的尸首过去——但别拦我点这盏灯!”
其余镇民齐齐举起灯,沉默如山。
小满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一角——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墨迹新旧交叠,有些已被泪水晕开。
“这是被烧掉的人,”他喃喃,“不该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沈青崖看着他们,看着这群被秩序碾碎又拼凑起来的蝼蚁,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窒息。
他本以为自己是唯一背负真相的人。
可原来,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本《囚行录》,只是没人敢翻开。
他不再多言,一鞭抽下,马嘶长鸣,再度奔向北方。
队伍跟上,脚步杂沓,却坚定如誓。
行至半途,江面忽现哨影。
一艘清风观巡江艇破冰而来,船头立着三名执剑弟子,腰悬雷符令,目光如鹰隼扫视两岸。
发现众人后立即调头拦截,弓手搭箭上弦,寒声道:“前方禁航!违者格杀勿论!”
气氛瞬间凝固。
石皮匠却一步踏出,站上冰岸最高处,高举旧灯,嘶吼:
“我们是送魂的!”
声音苍老却穿透风雪。
紧接着,小满开口,唱起那首哭崖村的童谣:
阿竹跟着哼出第二句,声音稚嫩却凄厉。
十数人相继应和,歌声在江面回荡,悲怆如泣。
诡异的是,那些未点燃的灯,竟在寒风中微微发烫,灯纸鼓动,似有内焰将燃。
更奇的是,巡江艇上的愿力罗盘突然疯狂转动,指针剧烈晃动,指向岸边人群,数值飙升至“怨念共鸣·疑似千灯残灵”。
领队弟子脸色大变:“是……是千灯怨灵作祟!快撤!”
箭矢未放,船已掉头疾退,唯恐避之不及。
就在这一瞬,小满猛地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折成纸鸢,咬破指尖,在背面画下一枚小小灯印,然后奋力掷入江心。
纸鸢未飞,却顺流而下,如魂归故里。
“该有人记得。”他低声说。
沈青崖没有回头,但缰绳握得更紧。
他亦知道,身后这些人,已不再是追随者。
他们是火种。
是即将燎原的,第一缕不肯熄灭的光。
马不停蹄,夜深时分,村落轮廓终于出现在雪幕尽头。
沈青崖勒马于村口,风雪骤歇。
眼前景象,却让他心头一沉。
村口旗杆依旧矗立,却空无一人。
唯有一件染血外袍悬于杆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面投降的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