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中嗡鸣炸响,颅内似有万千银针齐刺——不是幻听,是执念波动,血腥、暴烈、濒死前最后一丝不肯散的怨意,正隔着百里雪原,疯狂撞击他的灵台!
他踉跄一步,右手猛地按住额角,指缝间,一缕黑气悄然渗出,如活物般缠上眉梢。
寒鸦渡口的雪,忽然静了。
不是停,是被掐住了喉咙——风滞在檐角,雪粒悬于半空,连阿竹膝上那盏未燃的河灯,纸面微鼓的起伏也凝成一道僵直的弧线。
唯有沈青崖额角渗出的血,一滴、两滴,砸进雪里,绽开细小而灼烫的黑斑。
他没看石皮匠,也没碰那支断箭。
双目死死锁住箭尾布条上“旗杆上”三字——墨迹歪斜,炭笔几乎划破粗麻,最后一捺拖出长长的、颤抖的血丝。
不是写出来的,是抠出来的。
老灯客的手……临终前还能抠出字?
念头刚起,颅内轰然炸裂!
不是痛,是撕——仿佛有人将他神魂硬生生剖开,塞进一只正在濒死抽搐的活物!
血腥气冲进鼻腔,不是闻到的,是直接呛进肺腑;铁锈味泛上舌尖,喉管深处涌起一阵剧烈痉挛——他猛地呛出一口黑血,溅在《囚行录》摊开的名录上,“苏砚”二字瞬间被污得模糊狰狞。
可就在那一瞬,画面撞进来:
灰蒙蒙的驿站驿亭,匾额歪斜,积雪压塌半边屋檐。
老灯客仰面钉在旗杆顶端,四肢被四根玄铁钉贯穿,钉头尚在滴血。
他眼眶空了,却还张着嘴,干裂的唇瓣无声翕动——不是求饶,是在唱:
“萤火飞,灯笼坠,
灯下埋着旧年碑……”
童谣调子荒腔走板,像生锈的铜铃在风里刮擦。
可那声音,竟顺着执念残丝,一路钻进沈青崖耳膜深处,嗡嗡震颤,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狂跳!
更骇人的是——他看见老灯客染血的指尖,正朝天举起一只信鸽。
鸽腹鼓胀,羽毛被血浸透,却仍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直刺铅灰色的云层!
图谱……在它肚子里。
这个念头如惊雷劈下,沈青崖霍然抬头,瞳孔骤缩——左眼幽蓝冷火暴涨,右眼却浮起蛛网般的血丝,黑气自眉心疯长,瞬间缠绕至鬓角!
他一把抓起床边那柄断剑——剑尖崩缺,刃口卷曲,剑身还沾着昨夜自己咳出的黑血。
剑柄入手冰凉,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沉睡的凶兽,终于嗅到了血的味道。
“走。”他嗓音嘶哑如砂石碾过刀锋,一步踏出草庐。
小满已跪直了身子,河灯紧贴胸口,冻僵的手指竟稳稳托住了灯骨。
他没说话,只抬眼望向沈青崖背影,那眼神不是追随,是把自己钉死在对方身后三步之内——一步不落,一步不退。
阿竹却猛地扑来,小小的身体撞上他腿弯,双臂死死环住他膝盖,脸颊紧贴他染血的袍角:“义父刚走……你也要走?”
风卷起她枯黄的发丝,拂过沈青崖冰冷的手背。
他顿住。
没有推开,也没有安抚。
只是缓缓蹲下,动作迟滞如锈蚀的机括,肩头旧伤随着屈膝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左手——那只经脉暴起、黑线已攀至锁骨的手,轻轻覆上阿竹冰凉的小手,再一点点,按向自己左胸。
咚。咚。咚。
微弱,却极沉,一下,又一下,撞在她掌心。
“听着,”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却字字凿进雪地,“心跳还在……我就没死。”
话音未落,他已松手起身,反手抄起门后那件染血的外袍——正是老灯客临终所披那件,前襟大片暗褐,袖口还粘着半片未化的雪。
他裹袍跃马,黑马长嘶一声,踏碎门前薄冰,绝尘而去!
小满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石皮匠与墨先生立于阶上,未阻,亦未言。
只听马蹄声撕裂寂静,卷起漫天雪雾,直扑北面山道。
村口旗杆之下,雪已尽红。
沈青崖翻身下马,单膝重重砸进血雪之中。
他撕开自己左掌,血涌如泉,就着滚烫的赤红,在雪地上疾书逆符——笔画癫狂,墨色是血,符胆是恨。
符成刹那,他五指狠狠按入雪中!
雪地无声沸腾,无数破碎影像如血泡般炸开又湮灭——最后定格:老灯客沾血的手,将一枚铜铃塞进阿竹襁褓,另一只手,却将半幅灯图,深深捅进信鸽腹中……
“雷眼能破……但得用人命填。”
那声音,是他自己的,又不像他的。
沈青崖猛地抬头。
远处山巅,云层骤裂。
一线金光,劈开万古寒雪,直直刺下——正落在旗杆顶端,那截随风飘荡的、褪色红绸平安符上。
符角猎猎,殷红如血,两个墨字在朝阳下灼灼欲燃:
未完。
风过,雪落。
阿竹仍跪在村口,小小的身影在血雪中凝成一点孤黑。
她垂着头,指尖在冻僵的雪地里一遍遍摸索,指甲缝里嵌满暗红冰碴……忽然,指尖触到半截冰凉坚硬的木茬——那是老灯客遗落的拐杖残片。
她把它攥紧,凑到耳边,用尽全身力气,轻轻一摇。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铜铃声,悄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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