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桥推门进屋时，堂屋里暖黄的灯光下，二姐张莲花正坐在板凳上纳鞋底，她六岁的女儿静淑趴在她膝头打盹儿。
听见动静，张莲花抬头，手里的针在头发里抹了抹，低声说：“大桥，怎么又揍东旭了？他都多大个人了，你让他面子上往哪儿搁？”
张大桥脱下棉袄挂上门后钩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二姐，你没听大姐常说吗？东旭啊，还是个孩子。”
“孩子？”张莲花手下针线不停，声音却压得更低了，
“他可比你还大五岁！现在东旭瞧见你腿肚子都转筋。今儿个他要钱，兴许真有事儿。”
“他能有啥正事？”张大桥从搪瓷缸里倒了半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抹嘴，
“不是钻牌桌就是灌猫尿。我早跟他说了，缺钱找我，他知道我兜里比大姐松快。”
张莲花停了针，抬眼看他：“有些事儿，他张不开嘴。对他亲妈都未必吐得出，何况对你？”
张大桥握着杯子沉吟片刻，点点头：“二姐说得在理。明儿我给他十块吧。贾家那点钱进了大姐手里，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不对，是银子落进铁公鸡手里，东旭想抠出来？难喽。”
“贾家哪儿还有什么钱？”张莲花叹了口气，
“有福哥走那年厂里赔的那点，这些年拉扯孩子、娶媳妇、买缝纫机……早掏空了。大姐攥着那点底子，跟攥命根子似的。”
“往后能好些，”张大桥在桌边坐下，“秦淮茹也进厂了，转正后孩子户口落过来，有了粮票配额，不用再吃高价粮，日子总能缓过来。”
窗外传来几声野猫叫，静淑在母亲膝头动了动。
张莲花放下鞋底，轻轻拍着女儿后背：“明天走亲戚的东西备好了没？静淑困了，我们得回去了。要洗的衣裳你拣出来，明儿我一并搓了。”
“早备妥了，您就放心吧。”张大桥起身，送二姐母女到门口。
月光洒在院子里，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
第二天鸡刚叫过头遍，张大桥就起了。
他提着铁皮暖壶出门，胡同口早点摊子正冒白汽。
买了三份包子、两壶豆浆，回来时在中院井台边看见了贾东旭。
贾东旭正弯腰撅腚地洗脸，冻得嘶嘶哈哈。
瞧见张大桥手里油纸包着的包子，他喉结滚动了下，却没像往常那样凑上来，只怯生生喊了声：“七舅。”
接着把脸埋进搪瓷盆，水花溅得老高。
“东旭，过来。”张大桥站定。
贾东旭肩膀一僵，慢吞吞挪过来，头垂得低低的，活像晒蔫了的茄子。
“你他娘的能不能挺直腰杆？二十好几的人，站没站相！”张大桥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硬劲。
贾东旭条件反射般“啪”地立正，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张大桥盯着他看了几秒，从裤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十元票子，递过去：“昨晚我琢磨了下，兴许你真有事儿难开口。这钱拿着，别胡花。要是让我知道你蒙人……”
他没说完，只挑了挑眉。
贾东旭接过钱，手指有些抖：“谢……谢谢七舅。”
“自家人谢啥。”张大桥又从油纸包里分出几个包子，“给你妈和孩子带回去。往后缺钱找我，我这儿比你妈那儿宽裕。”
贾东旭捧着包子和钱，眼圈倏地红了。
昨天挨的那顿揍，屁股现在还隐隐作痛，可今天……
他吸溜下鼻子，转身往家跑。
“你七舅又买包子了？”贾张氏正在屋里给棒梗穿衣裳，瞧见儿子手里的油纸包。
贾东旭点头，把包子和钱一并放在桌上。
“大桥又揍你了？疼哭了？”贾张氏瞥见他泛红的眼角。
“没揍，”贾东旭嗓子发紧，“七舅给了十块钱，说让我有事找他，他钱多……还说有些事可能我不好开口。”他说着竟有点哽咽。
贾张氏撇撇嘴：“你能有啥不好开口的？钱收好，别乱造。”
“奶奶！包子！我听见了，七舅姥爷又给包子了！”棒梗从里屋窜出来，棉袄扣子都没扣全，两眼放光地盯着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