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任家镇。
夜色浓稠,沉甸甸地压在黛青色的瓦楞之上,仿佛一张无边无际的黑布,要将这座偏远的江南小镇彻底吞没。
“轰隆——!”
一道惨白可怖的雷霆,毫无征兆地撕开天幕。
那瞬间迸发的光亮,将层层叠叠的乌云映照得如同狰狞的鬼怪,盘踞在小镇上空。
紧接着,黄豆大小的雨点,开始密集地砸落。
噼啪!噼啪!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顷刻间被砸出一片白茫茫的喧嚣,升腾起一层湿冷的水雾。
镇西头,藏风阁。
黑漆的牌匾上,三个龙飞凤舞的泥金大字在风雨中沉默。
铺子内,一豆烛火,在穿过门缝的阴风里剧烈摇晃,将一道孤寂的人影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顾长风站在厚重的红木柜台后。
他的指间,两颗盘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正缓缓转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微碰撞声。
这声音,是他在这雷雨夜里唯一的慰藉。
目光穿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琉璃窗,投向外面那片化不开的漆黑,他喉结滚动,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三年了……”
这句低语,混杂在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可其中蕴含的沧桑与焦虑,却与他那张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格格不入。
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已经整整三个年头。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灵魂深处,藏着一个来自百年之后,信息爆炸时代的完整记忆。
凭借那份记忆带来的、对历史文物近乎妖孽的敏锐直觉,再嫁接上一些现代商业的皮毛手段,他在这座任家镇里,确实闯出了一番名堂。
从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民,到如今这“藏风阁”的掌柜。
顾长风这个名字,在镇上已是富户的代名词。
家资颇丰,宅院宽敞。
就连镇上那位向来眼高于顶的保安队长阿威,见了他,也得收起腰间的配枪,满脸堆笑地躬身喊一句“顾老板”。
旁人眼中,他是年轻有为,风光无限。
可这风光背后,是日夜啃噬着他骨髓的恐惧。
只有顾长风自己清楚,他有多么缺乏安全感。
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虽然动荡、但终究遵循着历史轨迹的民国。
这里,军阀混战,草菅人命,只是最表层的恐怖。
在那层血腥的幕布之下,潜藏着更深、更冷的绝望。
这是一个妖魔横行、僵尸出没的灵异世界!
他永远忘不了两年前,路过邻镇时看到的场景。
一夜之间,镇上最富有的乡绅全家死绝。
没有搏斗痕迹,门窗完好。
十几口人,无论男女老幼,尽皆保持着死前惊恐的姿态,浑身血液被抽干,眼眶里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空洞。
官府草草结案,说是匪徒作案。
可顾长风却在门楣上,看到了一个用血画下的、若隐若现的诡异符印。
他还曾在一个深夜,亲耳听过自远山传来的、摄人心魄的铃铛声。
那铃声幽幽,在寂静的夜里飘荡,伴随着客栈老板压低声音的警告。
“湘西赶尸,生人回避!”
这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在这个世道,有钱没命花,才是最大的悲哀。”
顾长风收回目光,指间的核桃停止了转动。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博古架。
架子上,琳琅满目。
有宋代官窑的青瓷瓶,釉色温润,价值千金。
有明代唐伯虎的真迹,笔墨风流,可换良田百亩。
随便拿出其中任何一件,都足够寻常人家几辈子衣食无忧。
可顾长风却只是冷漠地扫过它们。
在那些真正的妖魔鬼怪面前,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脆弱得甚至不如一块用来拍人的板砖。
“唯有掌握超凡力量,方能安身立命。”
这个念头,三年来,从未有一刻熄灭过。
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炙热,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灼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