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庆宫的死寂,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悍然踏碎。
那声音,带着踏碎一切的雷霆之势。
是龙靴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尖锐的通传声划破绝望的空气,所有还站着的宫人、侍卫,无不骇然失色,本能地跪伏下去,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身体抖如筛糠。
朱标僵硬地转过身。
透过洞开的殿门,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大明的开国之君,朱元璋。
还有他的母亲,那位以贤德闻名天下的马皇后。
朱元璋一身玄色常服,龙行虎步,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焦灼。他的眼神越过跪了一地的人群,死死地钉在紧闭的寝殿门窗上。
马皇后的脸色苍白如纸,她被两名宫女搀扶着,脚步虚浮,一双向来温婉慈和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痛楚与惊惶。
他们来了。
他们站在殿外,隔着那道门,那道窗,隔开了生与死的界限。
殿内,稚嫩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混杂着常氏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碎的哭泣,如同最锋利的锥子,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扎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刻满了岁月与杀伐痕迹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自己最疼爱的长孙,正在鬼门关前痛苦挣扎。
一股狂暴的、毁灭性的怒火,从这位帝王的胸膛中轰然炸开。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体面,什么九五至尊的威严。
他猛地转身,一双赤红的眼睛,如同嗜血的猛兽,死死地盯住了跪在最前方的太医院院判刘仲理。
“废物!”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在殿前滚过,震得人耳膜刺痛。
“一群废物!”
朱元璋指着刘仲理,指着他身后那一群抖成一团的太医,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针灸也好,汤药也罢,哪怕是把你们自己的肉割下来做药引!”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血磨出来的。
“必须治好皇孙!”
“否则,太医院所有人的脑袋,统统给朕提来见我!”
这已经不是威胁,而是来自帝国最高统治者的,一道不容置喙的死亡判决。
然而,面对这雷霆之怒,刘仲理却没有半分辩解。
他只是用那已经磕得血肉模糊的额头,再次重重地撞向地面。
“砰!”
沉闷的响声,让马皇后的心都揪紧了。
“陛下……”
刘仲理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混杂着血和泪,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此乃‘天刑’啊!”
天刑!
上天降下的刑罚!
这两个字,比“天花”更加沉重,更加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力感。
“此疫症剧毒无比,来势凶猛,远胜古籍记载之任何一种痘疮!”
“老臣等……已经用尽了所有古方,人参、犀角、羚羊角……所有能用的续命之药,都灌下去了,可是……可是……”
他哽咽着,再说不下去,只是疯狂地磕头,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都终结在这冰冷的金砖之上。
“药石无医啊!”
“陛下!我们……我们实在束手无策!”
束手无策!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他那颗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帝王之心,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丝名为恐惧的冰冷寒意。
权力,在他的帝国之内,无所不能。
可在这“天刑”面前,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疫面前,他引以为傲的皇权,脆弱得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