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年的那场法事,耗尽了林辰最后一缕元神。
再睁眼,原本恒温无菌的私人疗养院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钻进骨头缝里的刺骨寒风。
眼前是几根熏得发黑的房梁,在那稀疏的茅草缝隙里,灰蒙蒙的天正一个劲儿地往里灌着冷气。身下的木板床硬得硌人,薄薄的被褥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根本拢不住半分热乎气。
“姐,他……他好像还有气儿……”
耳边一个又惊又怯的少女声音响起,带着点儿发颤的哭腔。
“快,还有气儿就不能眼瞅着他死!扶一把,把他弄屋里去!”另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响起,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妈,咱家……咱家缸里就剩一把米了,明儿早上的粥都熬不上了……”少女的声音更小了,充满了为难和恐惧。
“闭嘴!见死不救,那是畜生才干的事!天大的事,等救了人再说!快搭把手!”
女人的呵斥声,像一记重锤,将林辰那涣散的意识从无边黑暗的深渊里,硬生生给拽了回来。
他想动,身子却像是被大石碾过,脑子里那股不属于他的记忆,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轰”的一下就涌了进来。
林辰,男,十七岁,父母双亡的孤儿。在京郊农村的亲戚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受尽了白眼和打骂,实在熬不下去,便揣着两个黑面窝头跑来京城,想投奔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结果人没找着,窝头也吃完了,在什刹海后海边儿上溜达了好几天,颗粒未进,最后两眼一黑,活活饿晕了过去……
记忆的尽头,是1958年,冬,四九城。
林辰心里头“咯噔”一下,紧接着便是一阵苦笑:得,这回算是从受人敬仰的“陆地神仙”,一步到位,变回食不果腹的“凡夫俗子”了。
“水……水……”
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来回地磨,火烧火燎的疼,他下意识地呢喃出声。
“妈,他醒了!他喊着要喝水!”少女惊喜地喊道,声音里的恐惧消散了些。
那中年妇女连忙凑了过来,用冰凉但粗糙的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长长地松了口气:“烧退了就好,命算是捡回来了。青荷,去,把锅里给你留的那碗米汤端来。”
“妈……”叫青荷的少女脸上满是挣扎和不舍,“那是家里最后一点米了……”
“快去!”中年妇女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少女咬了咬干裂的嘴唇,眼圈一红,但终究没再多说,转身进了昏暗的里屋。
很快,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儿,却冒着腾腾热气的米汤被端了过来。碗是粗瓷的,边上还磕了个大豁口。
中年妇女小心翼翼地扶起林辰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将碗沿凑到他干裂起皮的嘴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孩子,慢点喝,别烫着。”
温热的米汤滑入喉咙,一股暖流瞬间冲向胃里,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将那股盘踞在体内的濒死寒意,驱散了那么一丝丝。
林辰贪婪地、小口小口地喝着。他活了两辈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可没有哪一样,比得上眼前这碗米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碗米汤里,不仅蕴含着这对母女最后的口粮,更蕴含着她们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艰难世道里,所仅存的那份善良。